哈尔迪尔的眼睛看遍萝林与林谷之间的美景，他的马蹄踏遍各色的山峦，但是从没有一次森林的骑行让他如此愉快。莱格拉斯的栗色的骏马在他的前方引路，从只有精灵才能分辨的小径攀上崎岖的山脊，灵巧地沿着自然的石墻般的岩脊飞奔向前，翻过数道山岭，又扎进浓密的绿林。
时值夏日，正是森林生长最为茂盛的季节。哈尔迪尔骑着他的神驹在他身后离他有三四匹马身的距离跟着，渐渐已经分不清让他迷离晕眩的是山脊上夏日正午的阳光，山坡上浓荫蒸腾的水汽，密林城堡裏饮下的蜂蜜酒，还是前方紧紧伏在马背上的身影飘逸的金发。
他们穿过林地，惊起精灵们放牧的鹿群。
惯于被精灵驱策的鹿群自动地跟着两匹马跑起来。哈尔迪尔回头望去，只见成群的鹿从林间窜出，上下腾跃，沿着山坡追随着他的神驹。他从没见过这样奇妙的景象，放声招呼莱格拉斯往后看。放牧的女精灵们感觉鹿群的异样，从树上跳下来在鹿群后边跑边吹响鹿笛召唤鹿群。其中一个还尖声对着莱格拉斯嚷嚷。鹿群的蹄声中哈尔迪尔听不清楚她在嚷什么。莱格拉斯笑着回头对他大声说：“别听她的！”哈尔迪尔想告诉他自己什么也没听清，但看到莱格拉斯回首的笑容，他两手抓着缰绳，已经忘了自己要说什么。
他们终于还是和鹿群拉开了距离。鹿群的脚步慢了下来，最终一个个转向女精灵们的召唤。当他们再次攀上一道山脊，在山巅稍显平坦的地方并肩停下来时，相互看了一眼，默契地同时大笑起来。
“哈尔迪尔，你回去的时候不能再从这裏走了。”莱格拉斯笑得喘不过气来，“她们的威胁可不是说着玩的，你惨了。”
“莱格拉斯，那你回去以后也有麻烦了。”哈尔迪尔脱口而出，“我看你也别回去了。”
莱格拉斯笑得更大声了。
哈尔迪尔突然感觉一阵隐隐的凉意从胸中的深处沁出。他知道这是悲伤。他渐渐收住笑容，从莱格拉斯脸上收回视线，转头望向远方，等待这阵悲伤自然地散去。
他被眼前壮丽的景色震住了。
山势自此逐渐向东倾斜，从一个陡坡延入平缓的坡地。山坡上林木茂密。东南方向一条湍急的溪流註入一片大湖，湖畔船只往来，前方有一个人类的市镇。湖对岸处隐隐能看到戴尔城钟楼的尖顶，和它北面巍然耸立的孤山。
“埃勒博。。。”他不由地低声念叨这个名字。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去一个离矮人的大本营这么近的地方。除了在末日之战的战场上以外，他也从来没有直接接触过矮人。即使在末日之战的战场上，矮人和精灵各自有阵地，他只是远远地看到过他们的军队，以及在幸清扫战场时碰到的矮人的尸体。
他摇摇头，从脑海中尽快地把浮起的末日之战的画面沈回浑沌的幽冥之中。现在不是想这些事情的时候。
但是莱格拉斯已经註意到了。
“哈尔迪尔，你的精灵的眼睛看到什么了？”他半开玩笑地问。
“我在想。。。。”哈尔迪尔停顿了一下，指向山坡的靠近孤山山麓的另一个方向随口说，“那裏的一片树林为什么中断了一条？”
莱格拉斯望向那裏，随后解释说：“那是人类的村庄。他们把数砍倒，又清楚了树桩，在那裏开荒种地。”
“那还是属于绿林的领地吧？精灵王就任由人类侵占了吗？”
莱格拉斯翻身下马，对哈尔迪尔说：“这段坡太陡，骑不了马，我们下来走吧。”
哈尔迪尔点点头，也翻身下马，牵着他的神驹跟着莱格拉斯。这段路的确很陡，莱格拉斯在有几个地方不得不自己走在前面，向后顶住他的马，让它不至于一下子滑下去。哈尔迪尔等他走完这段陡坡，让神驹直接跃下，然后自己跟着走了下去。
当他们在缓坡林地中重新翻身上马的时候，沈默地走了一段。这裏的林木相对比较稀疏，哈尔迪尔策马和莱格拉斯并排走着。哈尔迪尔想到自己可能无意中又触到了绿林的一个痛处，已经不再期待会有一个正式的回答，所以当莱格拉斯再次开口的时候，他颇有点意外。
“哈尔迪尔，”他说，“你想必知道精灵是不说谎的。”
“殿下，我当然知道，”哈尔迪尔急忙说，“你不方便说的话就什么也不用说。”
“不要这样，我的朋友。既然你已经註意到，我想这也没什么可隐藏的。那的确是绿林的领地。刚铎王朝的人类也承认。住在那裏开荒种地的是我们的佃户，那些地是我们租给他们种的。”
“哦？是吗？”哈尔迪尔想起了密林城堡餐桌上大麦做的面包，“想来那是门好生意吧？”
莱格拉斯接着说：“精灵王待他们很宽容。年景不好的时候常常免掉他们的田租。荒年的时候还分发食物给他们。人类变化多端。即使收成不错的年景裏，有些人也会借各种理由不交田租。”
哈尔迪尔皱起了眉头：“那要怎么办呢？”
“总得去对付他们。否则一家不交，其他人家都不交了。”
哈尔迪尔嘆了一口气。人类贪婪和善变的本性带来的后果，包括至尊宝戒的故事，他早就熟知在心。
只听得莱格拉斯说：“哈哈，幸好不是我去处理催租讨债这些事情。”
哈尔迪尔说：“精灵王就没想着要赶他们走？”
“不，我的朋友，让他们开荒种地主要不是为了收租。那裏是和孤山直接接壤的连续的森林。要清理出一条边界来要花很多力气。精灵王让人放出风声说招人开荒，很快就有人类过来了。没几十年，边界就清理出来了。这一条开阔地让巡逻望风变得很容易许多。如果矮人或者半兽人从孤山方向越过边境穿进我们的森林，必然要经过这片开阔的农田。远远就可以看到。人类白天会在地裏劳作，夜裏他们的狗会看守农田和宅院。要是有什么外人经过这裏，人类通常会察觉到。他们也是很喜欢传消息的。这才是精灵王註重的地方。”
哈尔迪尔暗暗地点头讚嘆瑟兰迪尔的精明。
莱格拉斯的马的脚步明显地慢了下来。哈尔迪尔想起莱格拉斯的坐骑只是一匹普通的马。虽然经过精灵的驯养，吃精灵制备的食物，它的速度、耐力和寿命都比人类养的马匹要强很多，但它的体力是有限的。
“前面不远就该到鹿跳峡了。”
莱格拉斯说，“我们找个地方休息一下吧。“
”好。“哈尔迪尔的神驹虽然不需要休息，他也跟着下了马，和莱格拉斯一起牵着马并肩走着。他望向莱格拉斯，只见他似乎很有目的地向一个方向走去。但哈尔迪尔眺望四方，看不出那个方向会有什么特别。
”你的神驹真是一匹好马。“莱格拉斯讚嘆道，”看它的眼神像是听得懂我们说话。你平时就一直骑它吗？“
精灵不但善养马匹，而且能和马对话。惯于生活在林间的西尔凡精灵尤其擅长倾听鸟兽的鸣叫，察觉别的生物无法觉察的信息。但是神驹是上古精灵王族特有的神兽，是一般的马匹无论如何也无法比拟的。绿林精灵国中并没有神驹。
哈尔迪尔摇头说：”不，我平时骑的也是普通的马。这次是因为要到绿林来，所以夫人特地拨给我一匹神驹用。“
”我还没有问过你，你说你是个行伍长？夫人是怎么想着派你来做使臣的呢？“
哈尔迪尔略略停顿了一下。精灵是不能说谎的。他斟字酌句地说：“我听说夫人因为这次送的东西特别重要，需要一个战士护送，我就请求夫人派我来。我告诉她说我小时候在多瑞亚斯住过，会讲西尔凡语，到绿林来会方便一点。这样派一个人就足够了。”
“多瑞亚斯。。。。”莱格拉斯念着这个古代精灵城邦国的名字。这是奥勒佛的故乡，瑟兰迪尔的出生地。在末日之战之前，多瑞亚斯已经被半兽人的军队毁灭。莱格拉斯几次想发问，问题到了唇边又滚落回他的心底。他最后感嘆说：“精灵王族正史我早就读过。我们已经很幸运了，有先辈精灵记载流传的史书，有精灵族人长生不老的生命可以一遍又一遍地对后辈讲述这些故事。可以我总觉得，这世间有多少事情限于纸笔无法看到全貌，或者从写历史的人的立场已经把实情加工过一番。历史永远也没法完完全全讲清楚。哈尔迪尔，你经历了多瑞亚斯的陷落吗？”
”没有。城破前我们一家已经逃离了。“
”那你在末日之战中参战了吗？“
”是的。那时我已经在军中侍奉凯兰崔尔夫人了。“
“哈尔迪尔，我读过不同的史书，我只是想知道，撇开史书上的记载，当时的战场上，一个普通的战士是怎么感受历史的？”
哈尔迪尔知道莱格拉斯出生在末日之战结束后。听到他问这个问题，哈尔迪尔既感动又感概。
他说道：”想起这段历史，真是千言万语也说不清。回想在那战场上的每一天，当时只顾得布阵杀敌，别的什么也没想。不知不觉就成了历史。经历的战争多了，回忆都是一种沈重的负担。”
莱格拉斯望着哈尔迪尔说：“你至少记得某个精灵的事情吧？”
哈尔迪尔猜透了他的心思。他主动地说：“我知道先王奥勒佛。在多瑞亚斯时我还是个小精灵，只是知道这个名字，我已经不记得是不是在那裏看到过他了。但我记得听说他特别骁勇善战。多瑞亚斯陷落后，他杀退半兽人的追击，被逃难的西尔凡拥戴为精灵王。我在末日之战的战场上也看到过他和他的西尔凡军队。他的英名的确不虚。”
莱格拉斯沈默不言。他从小就在绿林保存的史书上读到过这一段历史。他在林谷的领主埃尔隆德的藏书中也看到过由精灵王族记录的正史。这两种史书上关于基本的事实的记载是一样的。奥勒佛没有听从精灵军队的主将，至高无上王吉尔加拉德的命令，在精灵大军拔寨之前擅自带领西尔凡军队首先杀入半兽人的军中。
正史记载，至高无上王“震怒”，不得不提前出兵掩杀过去，然后确证奥勒佛已被杀。绿林版的史书中记述奥勒佛不满精灵王族的傲慢和拖延，生怕延误战机，因此提前出兵。他被杀的消息传回精灵大军之后，吉尔加拉德”思忖良久“方才发兵，尽管出兵的时间确实比原先的计划要早。
将近3000年前的这段血腥残酷而又混乱的战争，即使在睿智长寿的精灵族群裏，也已经逐渐模糊，笼罩上了传说的纱衣。
这两种版本的精灵史书一致地记载着，这支军队死伤惨重。年轻的瑟兰迪尔身先士卒，统领父亲的残部浴血杀敌，在战场上被拥戴继任绿林之精灵王。在末日之战结束之后他带领仅剩的不到三分之一的西尔凡军队回到绿林。
莱格拉斯最后说：“那你应该也在战场上看到过现任的精灵王。他的名声怎么样？”
哈尔迪尔的眼神漂移了一下，唇边露出一丝覆杂的微笑。
莱格拉斯看出了他的心思，摇头笑了笑说：“别这样好不好？我又不是专门来试探你！你不用故意说好话。告诉我吧，你看到过的绿林精灵王究竟是什么样的？”
哈尔迪尔肯定地说：“瑟兰迪尔王的骁勇已经青史留名，有口皆碑。这点你绝对不用怀疑。但是。。。。“他顿了一下，望着远方的山林，长长地嘆了一口气，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最后还是会落到这个话题上，他好像已经身不由已，”但是。。。他流传最广的盛名还不是他的英勇，而是他的美貌。”
说这句话时，他的声音逐渐低下来，嗓音干涩，听上去已经已经不像他自己的说话声。他的气息局促，好像胸口被不合身的皮甲紧紧绑住无法呼吸，又好像深怕自己紊乱的呼吸被对方察觉到，参透了一路费力掩藏的心机。
莱格拉斯若有所思地歪着头看着树冠上闪耀的阳光，转回头来对哈尔迪尔哈哈一笑说：“是哦，你不说起我还真没想到。他的头发，他的那个样子。。。”
看他满不在乎的样子，哈尔迪尔感觉胸口一下子放松了。精灵无论种族或者男女，都以修长高挑的身材和柔顺的长发为美，其中又以辛达的金发最受青睐。兴许是被莱格拉斯的回应所鼓舞，又或是密林城堡的蜂蜜酒后劲太持久，再不就是一路飞奔时他已经跑掉了魂，哈尔迪尔悄悄地舔了舔嘴唇，接着又说：”在整个末日之战的战场上，上万的精灵大军裏，诺多、辛达和西尔凡三族之中，他是最让人渴望的伴侣。“
莱格拉斯停下了脚步。
”你说什么？“他重覆了一遍哈尔迪尔的话的最后两个字，”伴侣？“
哈尔迪尔也停下了脚步。他的喉咙裏好像被塞进了一大团混着泥土的雪。也许是伊露瓦塔大神註定他今天一定要暴露到自取其辱的地步。他的心跳着，不知道莱格拉斯接下来会怎样反应。如果莱格拉斯抽出剑来指着他的鼻子斥责他的无礼，当下他决然不再辩解半句，只会老老实实的就地在林间跪下，真心诚意地请求他的原谅。
莱格拉斯哈哈地笑了起来：”伴侣？这个词好奇怪。“
哈尔迪尔诺诺地说：”殿下，你知道这个词是指。。。“
莱格拉斯笑着挥了挥手，一手叉腰，一手捏着自己的额角，又笑了一阵，好像他被这个冠冕堂皇的空洞的词呛到了，脸都笑红了。他好不容易收住笑，对哈尔迪尔说：”我的朋友，在绿林我们把这个直接叫”床伴‘。“
这次轮到哈尔迪尔红透了脸，哑口无言。
莱格拉斯好心地拍拍哈尔迪尔的肩膀：”叫这个名字不就是和你睡一张行军床的战友的意思吗？“
哈尔迪尔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殿下。。。“
”好啦好啦，我又不是小精灵，我懂你的意思，我们说的是一回事。“
这是精灵自古就有的传统。原先是贵族的风俗，后来在普通战士之间也流行。专职的精灵战士，除贵族之外，通常是不结婚的。战士之间不仅分享武艺、侦察和布阵的技艺，也分享自己的身体。在精灵的军队中这种传统被认为有益于加深军队的凝聚力和战斗力，不仅被默许，甚至还被暗中鼓励。一个年长的，通常经验更丰富，军职也更高的战士可以有数个年轻的伴侣。伴侣关系常常是半公开的。如果能成为名将或者主帅的伴侣，对一个年轻的精灵而言，其荣耀不亚于成为传唱四方的战斗歌谣的主角。为了维持对得起这种伴侣关系的名誉，这些年轻的战士也会因此更加奋勇战斗。
莱格拉斯顽皮地笑着，问哈尔迪尔：”你说，他竟然是‘最’让人想要的伴侣？超过贡多林家的格洛芬代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