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大周朝的规矩,太子满十岁,便要择选伴读入宫陪读。
这伴读的名额,历来是从京城勋贵之家和五品以上官员子弟中择优录取。
说是陪读,其实远不止“陪”字那么简单。
能选上的,便是从小伴着太子长大的人,一起读书,一起习武,一起受先生的训斥,一起挨太傅的戒尺。
日积月累下来的情分,比什么功劳都值钱。
待太子将来登基,这些人便是天生的心腹。
是以每逢东宫选伴读,京里各家各户都要争破头。
今年这一回,报上去的子弟足有数百人,经过礼部初选,能留下来的不过五六十个。
而这五六十个里头,最后能选上的,也不过六人。
荣国府报了两个人上去。
一个是宝玉,荣国公嫡孙,王夫人嫡出,论出身没得挑。
一个是贾璟,虽只是旁支,却有廪生功名在身,十二岁的秀才,放眼京城也找不出第二个。
如今初选结果下来,宝玉那头……没成。
而他入选了。
从梦坡斋回来后,贾璟躺在椅子上思索。
太子伴读的要求,他多少知道一些。
第一条,出身要好,勋贵子弟、五品以上官员之子,这是硬标准。他虽是旁支,却也是贾家子弟,这一条勉强够得上。
第二条,要通文墨,不是认几个字就行的通,得能跟得上太子的功课,能在先生提问时对答上来,能陪着太子写文章、论经义。
这一条,廪生第一的功名摆在那儿,没人能挑出毛病。
第三条……年纪。
太子今年十岁,伴读的年纪不能差太多,太小了不懂事,太大了又不好相处。
往年选上的,多在九岁到十三四岁之间。
他今年十二,正正好好。
贾璟把这些条件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想起二伯父方才那番话。
“你可知,这意味着什么?”
他知道。
这意味着……他有机会踏进那个无数人想进却进不去的地方。
东宫。
那是大周朝未来的中心,能在那里站住脚的人,往后三十年的路,会比旁人好走十倍。
尤其是在当今陛下只有一位皇子的情况下……
可他也知道,机会是机会,能不能抓住,是另一回事。
初选过了,还有复选。
复选过了,还有最后一轮遴选。
礼部的人要考,太子本人也要过目,学问、规矩、仪态、应对,哪一样出了差错,都前功尽弃。
贾璟坐了一会儿,想起了当初在崇文斋时就掩埋心底的计划。
拿起晴雯刚送他的那支笔,在纸上写下了八个大字。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贾璟眼神微眯,想起自己刚来荣国府那年。
那时候他站在西角门外,裹着那件过大的旧棉袄,等着有人愿意替他递一句话。
心里头想的不过是在这府里寻个立足之地,能活下去,能读书,能对得起母亲临终前那句“只有读书才能改命”。
后来书读进去了,路走顺了,那份心思也慢慢变了。
他自己淋过雨,所以想为身边的人撑一把伞。
从晴雯……到天下。
他看见城外流民的破屋,看见粥棚里伸出的那些枯瘦的手,看见街边卖身葬父的孩童,看见那些和他当年一样、被这个世道逼得走投无路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