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末的风里已经有了凉意。
院子角落里那株老梅还是老样子,倒是墙边的几丛秋菊冒了花苞,青青黄黄的,看着就快开了。
晴雯坐在廊檐下,手里做着针线,心里却一样样过着事儿:这个月的份例银子是否如数支领了,书房里的笔墨纸张还够不够撑过院试,紫鹃丫头近日总来讨教针线的手法,也得抽空理出个章程……想着想着,针脚便慢了下来。
香菱倒是来得少了,前几日来时,说是宝姑娘特意嘱咐的。
璟大爷考试要紧,这段时日莫来扰他,学诗的事,且等考完了再说。
说这话时,香菱眼里有些恋恋的,神情却极认真。
晴雯当时心里转了个弯儿……宝姑娘行事,总是这般周全体面。
正思量间,院门口响起脚步声。
晴雯抬眼,见是老太太屋里常走动传话的婆子,脸上堆着惯有的笑,已到了阶前。
“晴雯姑娘,”传话婆子站定,声音堆着笑:“老太太让你过去一趟。”
“老祖宗唤我?”
“是,这就去吧。”
晴雯应了,搁下活计,理了理衫裙,跟着婆子出了院门。
日头西斜,将前面传话婆子的身影拉得细长,晴雯走在阴影里,心里头忽然有些发慌。
她约莫猜得到,是为了哪一桩事儿。
…………
荣庆堂里,贾母歪在榻上,正和王夫人说着话,王熙凤立在旁边,时不时插上一两句,逗得贾母脸上带着笑,见鸳鸯领了晴雯进来,便收了声,转身走到贾母身侧。
晴雯上前几步,跪在榻前:“给老祖宗请安。”
贾母脸上带着笑意:“好孩子快起来,地上凉。”
晴雯站起身,正要往后退,贾母却伸出手,朝她招了招:“来,过来,坐这儿。”
说着拍了拍榻沿。
晴雯一愣,一时没反应过来。
王熙凤在旁边笑着推了她一把:“老祖宗让你坐呢,愣着做什么?”
晴雯这才回过神来,脸微微红了,却不敢推辞,只好挪步上前,在榻沿上侧着身子坐了。
只敢坐了小半边,腰背挺得直直的,双手规矩地放在膝上。
贾母看着她那副拘谨的模样,眼里的笑意深了些,伸手拉过晴雯的手,握在手里摸了摸,又翻过来看了看掌心,笑道:“璟哥儿倒是个有良心的,没让你干重活儿。”
晴雯脸微微红了,低声道:“回老祖宗,爷对我很好,平日里除了端茶倒水……也没什么活儿。”
贾母听了,握着晴雯的手轻轻拍了拍,语气捉摸不定:“那你呢?”
晴雯一愣,抬起头来。
贾母看着她,慢悠悠地道:“他对你好,你对他好不好?”
晴雯怔了怔,随即点头道:“我对爷自然是好的,爷饮食起居的喜好,我都一一记在心上,爷读书写字时,我就在边上守着,添茶研墨,从不敢误爷的正事。”
晴雯回得认真,神情坦然,没有半点迟疑。
贾母握着晴雯的手没有松开,脸上的笑容敛去了几分,声音虽依旧温和,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意味:“要我看哪,还不够好。”
晴雯心头一跳,手指在贾母掌心里微微蜷缩,抬起眼看着老祖宗那双浊清难辨的眼睛。
贾母不紧不慢地继续,目光却好似穿透了晴雯,看向了更远处。
“你瞧你家爷,眼瞅着就是快八月了,他天资好,又是府案首,这回院试,只要不出差错,一个十二岁的秀才公是跑不了的。”
王夫人在一旁轻轻拨动着茶盏盖,微微颔首,王熙凤更是眉头一挑,面露得意。
贾母将晴雯的手握紧了些,身子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
可话语却像细针一样钻进晴雯耳朵里:“这孩子性子看着冷清,内里却是有情义的,样貌生得又俊,等他真有了功名,出去交际应酬,见的世面广了……外头那些眼睛,可都盯着呢。”
晴雯的脸一点点白了,呼吸也屏住了。
“到时候,万一碰上什么不知根底、不三不四的……”贾母的话音开始拖长,愈加刺入晴雯的心里:“或是哪个存了心思的,使些狐媚子手段,把他的魂儿给勾了去,到那时……他眼里还能剩下多少地方搁着你?你这会儿口口声声说的‘好’,到时候又能顶什么用?”
这话说得又轻又缓,却让晴雯觉得一股寒气从脊背窜上来,方才那点坦荡和底气,瞬间被击得粉碎。
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是怔怔地望着贾母,眼圈不受控制地泛了红。
贾母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脸上的神情又慢慢缓和下来,重新浮起那种慈祥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