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玉歪在榻上,手里松松握着一卷《漱玉词》,半晌才懒懒翻过一页。
午后的日光透过茜纱窗,暖融融地笼着她半副身子,也顺带将榻边小杌上的紫鹃包裹进去。
紫鹃虽做着针线,心思却全然不在绣面上,银针拈在指尖,半晌落不下去,目光总忍不住飘向窗外,又悄悄落回自家姑娘的侧脸上。
黛玉眼风微动,只道:“有话便说,魂不守舍的,戳了手我可不管。”
紫鹃被说中心事,索性将针线搁在膝上,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道:“姑娘,我听说……梨香院那个香菱,近来三天两头往竹安居去呢。”
“嗯。”
黛玉应一声,目光仍流连在词句间。
紫鹃见她这副不在意的模样,心里头那点话反倒憋不住了,把针线往膝上一放,往前凑了凑:“姑娘就不觉得奇怪?”
黛玉这才抬起眼,看了她一眼。
“奇怪什么?”
紫鹃道:“宝姑娘屋里的人,怎么就往璟大爷那儿跑,说是学作诗,可学作诗怎么就偏偏去竹安居?我琢磨着这里面有事儿。”
黛玉听了,没立刻答话,把手里那卷书放下,目光落在窗外那片摇曳的竹影上。
半晌,才慢悠悠地开口:“你倒是看得仔细。”
紫鹃见小姐没有恼,胆子大了些,又道:“我就是想不明白……宝姑娘这么干是为了什么。”
黛玉语气清淡,如评点一句寻常诗词:“这有什么好想的,宝姐姐那人,你又不是不知道,与谁都挺好的,该周全的都周全,该照顾的都照顾。可璟哥儿呢?平日除了聚会,几时往梨香院去过?”
紫鹃想了想,点点头:“倒也是。”
黛玉继续道:“璟哥儿不出门,宝姐姐那边再好,他也看不见,可若是香菱隔三差五往竹安居跑呢?”
紫鹃恍然:“姑娘是说……宝姑娘是借着香菱,跟璟大爷那边走动?”
黛玉不置可否,只重新拿起书卷。
紫鹃蹙眉想了想,仍不解:“可宝姑娘为什么不直接递帖子,这样拐着弯的……”
黛玉轻笑一声,只是笑意却未达眼底:“你懂什么,直接来往难免落人口舌。这般行事,叫做风雅,读书人最吃这一套。”
紫鹃听了,愣了好一会儿。
她看着黛玉那张平静无波的脸,忽然觉得心里头有些复杂。
“姑娘既然知道……那姑娘就不做点什么?”
黛玉抬起眼,眸色清凌凌的看向她:“做什么?”
紫鹃被这一问,反倒不知该怎么答了,只闷闷地低下头,手里的针线又戳了两下。
“你呀……”
黛玉轻轻叹了一声,像是羽毛落下:“整日里替我操这些闲心。”
“我这不是替姑娘着想么……”紫鹃声音更低了,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委屈。
黛玉望着她低垂的发丝,语气缓了下来,却依旧淡然:“宝姐姐要送人情,那是她的本事。可人情送不送得进去,送进去了又值当几分,那就得看收的人怎么想了。”
紫鹃抬起眼,眸中仍带着困惑。
黛玉见她那副模样,也不多解释,只淡淡道:“璟哥儿那人,你瞧着是个好说话的,凡事都好商好量,可你什么时候见他真正顺着别人的心思走过?”
紫鹃想了想,竹安居那边也去过几回,璟大爷待人接物确实周全,从不让谁下不来台,可细想起来……
比如之前在北街那屋子读书,老太太和二老爷让他换院子,他硬是挺了一年才搬,结果搬了又不肯住,说是要过了县试再说,结果还真在县试前两个月才回来住。
又比如前阵子老太太要给竹安居添人的事,可璟大爷呢?当面就推了,直到现在都没个下文,
还有东府蓉大奶奶托他指点秦钟的事。
蓉大奶奶亲自请的,话说得那样恳切,璟大爷也应了,可秦钟不来,他也就不催不问,该读书读书,该出门出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