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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菱去学诗,他肯教,是因香菱自己有心向学,那点痴性儿或许投了他的缘法。”
黛玉的声音将紫鹃的思绪拉回:“若是换了别有用心的凑上去,你看他可还有这份耐心?”
紫鹃心下豁然开朗,可旋即又生出另一层思量:宝姑娘这步棋,走得确实巧妙,香菱学诗是实,借此与璟大爷那边维系情分也是实,两下里都不落痕迹,旁人还只能说个好字。
不过……香菱能去,是因她有个“学诗”的名头,且是宝姑娘主动开的口,顺理成章。
那我呢?
一个念头窜上紫鹃心头,让她眼前蓦地一亮。
是了,前几日去送点心,不是才与晴雯提起,想向她讨教那手极精巧的“套针”绣法么?
晴雯当时便爽利应了,还笑说“随时来寻我便是”,这岂非现成又妥帖的借口?
想通此节,紫鹃心头的烦闷顿时散了大半,一丝浅浅的笑意忍不住从眼底漫上来,连手中那朵未完的绣花,仿佛也瞬间生动明艳了几分。
“自个儿偷乐什么?”黛玉的声音忽然响起,依旧懒懒的。
紫鹃一惊,忙敛了神色,抬头笑道:“没什么,就是觉得姑娘方才的话在理,是我一时想左了,白操些没用的心。”
说着顿了顿,貌似随口道,“倒是忽然想起来,前儿答应了晴雯,要同她讨教‘套针’的技法,总拖着也不好。眼看着天要热了,姑娘的几件夏衫里衬还想用那技法绣点边呢。
我想着,明儿午后若姑娘这边无事,便去竹安居寻她一趟,顺道把新得的那个水鸟荷花的绣样带去给她瞧瞧。”
黛玉翻书的指尖顿了一瞬,眼波从书页上抬起,掠过紫鹃低垂的眼睫和微微抿起的唇角,片刻后,只极淡地应了一声。
“随你,想去便去。”
紫鹃应得轻快,心口那块石头总算稳稳落下。
重新拈起针,这一次,针尖下的丝线穿梭自如,那梅蕊仿佛顷刻间便要绽放开来。
窗外竹影依旧婆娑,榻上的黛玉瞥了一眼下面的紫鹃,轻轻摇头,一个个的……心思倒是都活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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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鹃则是心里却已飞快地盘算开来,她是姑娘的丫鬟,自然想姑娘在府里能开心点。
可姑娘那个性子,平日里除了读书做诗,也没什么别的消遣。
宝二爷虽喜欢来找姑娘玩耍,可紫鹃是真不想让他来。
前几日那事,紫鹃至今想起来还后怕,宝二爷为了早点来姑娘这说话,竟躲了学里半日的课,不知怎么让二老爷知道了,当场动了气,把跟着的人骂了个狗血喷头,还说要查到底是谁整日里勾着宝二爷不务正业。
那话虽没点明姑娘,可传话的婆子挤眉弄眼的样子,紫鹃现在还记得清清楚楚,姑娘那几日,话都比平时少一半。
紫鹃当时没敢说,可心里头明镜似的,宝二爷喜欢来找姑娘玩不假,可他喜欢的方式,是逃学、是偷懒、是惹老爷生气。
他痛快了,可姑娘呢?
姑娘是客居在府里的人,吃穿用度都靠着府里。
二老爷那一句“谁勾着宝玉”,传出去旁人怎么想?往后姑娘在这府里,还怎么做人?
至于府里的其他姐妹……迎春姑娘性子太软,姑娘和她在一起,话都不多说几句。
探春姑娘倒是爽利,可她那生母赵姨娘是个爱惹事的,沾上一点就甩不脱,姑娘若跟她走得太近,保不齐哪天就被赵姨娘那些乌糟事牵连进去……
惜春姑娘年纪太小,也说不到一块儿去。
紫鹃想着想着,手里的针慢了下来。
这么一算,阖府上下,能让姑娘开心点,又不惹麻烦的,竟只剩竹安居那位璟大爷了。
端午那日的五黄,阖府上下谁记得姑娘是苏州人?
偏他记得,还有枕霞阁那回,姑娘拿话点他,他也不恼不躲,自罚三杯,还朝姑娘笑了笑。
紫鹃当时就站在姑娘身后,她瞧着璟大爷人就挺好的,既不会给姑娘添麻烦,也能让姑娘开心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