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开晴雯的手,转而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语气变得循循善诱,带着一种替她着想的亲昵:“好孩子,别怕,我这不正是为你打算么?”
晴雯茫然地看着老祖宗,脑子里一片迷糊,心绪复杂。
贾母的声音放得更软了些,像是提起一桩久远的贴心话:“当初府里来了那么多丫鬟,为何我独独把你放在我身边?”
晴雯怔怔地望着贾母,眼泪悬在睫毛上,将落未落。
贾母轻轻叹了口气,握着她的手又紧了紧,目光里多了几分追忆的神色:“你这孩子,是个有灵性的,那年你来府里我就瞧出来了……眉眼生得俊,说话爽利,手上针线活计也好,可这些都不是顶要紧的。”
说着顿了顿,声音愈发温和:“顶要紧的是,你这丫头身上有股子劲儿,不卑不亢的,也不畏畏缩缩,这府里人多,各怀心思的也多,像你这样心眼实的,反倒难得。”
晴雯听着,眼泪终于滚落下来,忙用袖子去擦。
贾母掏出手帕,轻轻替她擦了擦,笑道:“哭什么呢……。”
“我那时就想,你这孩子往后得有个好去处,不能委屈了。”
贾母的目光落在晴雯脸上,带着几分怜爱:“头一个想到的,自然是宝玉,那孩子是我心尖上的,可……宝玉屋里丫鬟不少,以你的性子,我怕去了会吃亏,也就犹豫了一阵……”
晴雯抿了抿唇,没说话。
贾母轻轻叹了口气,又道:“后来……听说了璟哥儿的事,他父母去了,如今一个人住在府里,身边也没人照应,那时我就起了心思……这孩子稳重,心里有主意,待人也好,把你放到他那儿,一来他能有个贴心人照应,二来你也能有个好前程。”
贾母边说边叹,握着晴雯的手紧了紧:“我这番打算,是为他,也是为你,不然……把你配给府里的小厮,那也太委屈你了。”
晴雯听着,眼泪止不住地流,却说不出话来。
贾母继续道:“你想想,你如今是竹安居的大丫鬟,璟哥儿待你好,这是你的福分。可这福分能有多久,全看你自个儿怎么把握。”
“他日后前程越来越好,身边的事也越来越多,你若只做个端茶倒水、缝缝补补的,能留得住他多久的心?”
“我这是替你想着长远,趁着如今他身边清净,趁着他对你还有这份情分,你得把根基扎稳了。让他知道,你是那个能陪他一辈子的人,不是随便换个丫头就能顶上的。”
晴雯怔怔地听着,眼泪不知何时止住了。
贾母看着她那副模样,脸上的笑意愈发慈和:“这府里多少人想攀高枝,可攀上去的,有几个能站得稳?”
“你不一样,你是从我屋里出去的,我自然要替你打算。可打算归打算,路还得你自己走,我的话你听进去,往后真得了好处,那也是你自个儿的造化。”
贾母掏出手帕,又替她擦了擦,笑道:“好了好了,眼泪擦擦,回去好好想想我说的话。”
晴雯愣愣地站起身,跪下磕了个头,倒退着退出了荣庆堂。
待到晴雯退出去,荣庆堂里静了一静。
王熙凤往贾母跟前凑了凑,笑道:“老祖宗,您瞧晴雯那丫头,方才出去的时候,眼睛红红的,脚步都是飘的。这一番话,怕是够她琢磨好些日子了。”
贾母捧着茶盏抿了一口,没说话。
王夫人沉吟了一会儿,缓缓开口:“老祖宗,媳妇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贾母抬眼看她:“说。”
王夫人笑道:“晴雯那丫头,人是好的,对璟哥儿也上心,可方才老太太也瞧见了,问到她那些事,她脸都红透了,话都说不利索。这样的性子,这等事……怕是终究指望不上。”
王熙凤眼珠一转,接话道:“太太这话倒是点醒我了,晴雯那丫头,忠心是忠心,能干是能干,可脸皮实在太薄。老祖宗把话说到这个份上,她还是懵懵懂懂的,真到那时候,她能成么?”
贾母沉默了一会儿,慢慢道:“你的意思是……”
王夫人轻声道:“媳妇想着,若是晴雯实在不行,是不是该另预备个人?也不必换了她,只是……添一个年纪大些的,愿意做这事儿的。”
贾母看着她:“你有人选?”
王夫人点点头:“周瑞家的,老祖宗还记得吧?”
贾母想了想:“你那个陪房?自然记得。”
王夫人道:“周瑞家的有个小女儿,今年十五了,在她身边养着,还没放出去当差。那丫头我见过几回,模样也算说得过去,若是放到璟哥儿屋里……”
贾母忽然打断她:“周瑞家的女儿?,记得不是早嫁人了吗?嫁了个古董商人,叫什么来着……”
王夫人笑了笑:“老祖宗记的是大的,大女儿确实嫁了,嫁的是个姓冷的,媳妇说的是小的,今年才十六,还没说人家呢。”
贾母“嗯”了一声,点点头,没说话。
王熙凤在旁边插嘴道:“周瑞家的小女儿,我倒是见过一回,长得白白净净的,比晴雯大几岁,想来那些事也该懂了,若是放到璟哥儿屋里,倒是个合适的人选。”
贾母往后微微躺下,闭上眼,沉默了好一会儿。
王夫人和王熙凤对视一眼,都没再说话,只静静等着。
窗外传来几声蝉鸣,断断续续的,衬得堂中愈发安静。
过了半晌,贾母终于开口,声音不疾不徐的:“再给晴雯一些时间吧。”
“若不行,那……添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