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下旬,暑气渐起。
薛宝钗在梨香院设了个小小的诗会,请了府里几位公子小姐过来坐坐。
说是诗会,其实也没那么正式,不过是借着天热,请大家来吃些新制的冰碗果子,说说话儿,解解闷。
众人或坐或立,品茶谈笑,既是诗会,话题自然绕到了诗词上,宝玉最是兴致高昂,正高谈阔论近日所读的李义山诗句,探春、黛玉时而含笑插言,贾璟、迎春也静静听着,偶尔颔首。
宝钗见气氛融洽,方不疾不徐地开口:“今日难得大家雅兴,倒让我想起一件趣事,说来与大家一听。”
众人闻言,都看向她。
宝钗端笑道:“前儿个夜里,我因天热睡不着,便起来走走,忽见廊下蹲着个丫鬟,一动不动的,倒把我吓了一跳。”
探春笑问:“大半夜的在那儿做什么?”
“是我屋里的一个丫头,名唤香菱的。”
宝钗放下茶盏,眼中流露出几分恰到好处的怜爱与无奈:“我走近了瞧,原来她正仰着头,痴痴地望着天上的月亮呢。
我问她‘你这傻丫头,不睡觉,在这儿发什么呆?’她回过头,眼圈儿竟有些红红的。”
宝玉立刻关切道:“可是受了委屈?”
宝钗摇摇头:“我也这般以为,便细问她,你们猜她怎么说?”
说着宝钗略模仿香菱那带着点憨气的认真语调:“姑娘,我没哭,我只是在想,月亮这么圆,这么亮,它照着我,是不是也一样照着我不知道在哪儿的家里人?”
这话一出,众人都静了一静。
宝玉脸上的笑意渐渐敛去,怔怔地坐着,半晌说不出话来。
探春轻轻叹了口气,低声道:“这话……听着叫人心里头发酸。”
迎春也放下茶盏,目光里流露出几分不忍,轻声道:“这丫头倒是个有心的。”
黛玉的眼神则是落在宝钗身上,神色似是在思索,未言。
贾璟则眼中掠过一丝讶然,静静的看向宝钗,思索。
宝钗轻轻叹息,语气里那份怜惜更浓了些:“这丫头身世着实可怜,自幼被拐子拐了,几经转卖,连自己家乡何处、本姓为何,一概不知了。
我问她可想家人,她说想,却连个模糊的影子都记不起,只恍惚觉得很小的时候,仿佛也有人那般抱过她、哼过歌谣……可那等久远之事,连她自己也不知道了。”
宝玉听得眼眶都有些发热,忍不住道:“这般可怜……”
探春沉吟道:“能说出那样的话,倒不像个寻常丫头……这份心思,也真是……”说完瞥了一眼黛玉。
黛玉眼波微动,并不接话,只低头抿了口茶。
宝钗顺着探春的话,笑意里掺入一丝苦恼:“可不正是,怪也怪在这里,这丫头不知从哪儿听来的话,说诗写得好的人,心里头能装下山水天地,能寄托无处安放的情思。她便认了死理,觉得作诗是件顶好的事,近日竟缠上我了,要我教她作诗。”
黛玉这才抬起眼,似笑非笑地睨了宝钗一眼:“她倒是个有志气的。”
宝钗苦笑道:“林妹妹别这样看我,我哪里教得了人,不过是认得几个字,略通些皮毛罢了,可她不懂,只觉得我屋里放着几本诗集,我便是什么大才女似的。”
宝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不知该说什么。
探春轻轻叹了口气:“这丫头……这份心思,倒叫人不知说什么好。”
黛玉垂下眼,手里的茶盏顿了许久,才慢慢送到唇边。
一直静静听着的贾璟,这时也大致弄明白了怎么回事,可……香菱学诗不该是几年后的事吗?
宝钗见贾璟面露思索,继续开口:“你们说说,她这样来问我,我该怎么答?我自己平日还要管些家里的生意,哪功夫教人?可她那双眼巴巴地望着你,嘴里说着‘姑娘,你教教我吧’,我又不忍心说不。”
说着轻轻叹了口气:“这几日,她日日来问,我日日推脱。昨儿个夜里,她又来了,手里捧着本书,说里头有好些句子她看不懂,想问问我。我看着她那副模样,心里头竟不知是什么滋味。”
宝玉忍不住道:“宝姐姐,你没工夫教,可以让别人教啊,这府里会作诗的多了去了,我,璟哥儿,林妹妹、二姐姐、三妹妹,哪一个不能教?”
听到了宝玉这一句,宝钗心里暗自叫好……不愧是宝兄弟,真是递上台阶了。
只是面上却不显,苦笑着摇摇头:“宝兄弟这话说的,我何尝没想过?只是……说来各有各的难处,我才一直没好意思开口。”
宝玉眨眨眼:“这有什么难处,你说出来,大家商量着办就是了。”
宝钗沉吟了一会儿,似在斟酌措辞,半晌才道:“那我就直说了,宝兄弟你虽爱诗,可你那性子……今儿喜欢这个,明儿喜欢那个,那丫头是个认死理的,若真跟着你学,今儿学两句,明儿你忙着别的去了,把她晾在那儿,她心里该多难受?”
宝玉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又觉得宝钗说得在理,讪讪地闭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