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钗笑着摇摇头,目光落到迎春身上,正要开口时。
迎春却先微微红了脸,轻轻摆了摆手,声音柔柔的,带着几分歉意:“我哪里会教人,平日也不过是跟着姊妹们认得几个字,胡乱读几句诗罢了,真要说作诗,我自己尚且一知半解,哪敢教人家?”
说着,她看了宝钗一眼,温温婉婉地笑了笑:“宝姑娘可别指望我,我有心无力。”
宝钗闻言,倒不好再多说什么,只笑着点点头:“二姐姐太谦了。”
不过迎春这一推,倒是省了她不少口舌。
宝钗又看向探春,语气里带着几分诚恳:
“三妹妹若肯教,原是最好的,只是……”
她顿了顿,语气里添了几分斟酌之意:“我怕赵姨娘那边……知晓你整日教个丫鬟作诗,只怕又要闹出什么来,到时候传到老爷太太耳朵里,反倒不美。”
探春听了,脸上的笑意微微一滞。
这话说得委婉,可意思她听明白了。
她那个生母赵姨娘,是个什么性子,阖府上下谁不知道?芝麻大点的事都能闹出花样来,若真让她抓着什么“教丫鬟作诗”的事儿,指不定又要生出多少是非。
探春沉默了一会儿,轻轻点了点头:“宝姐姐虑得是,我那边……确实不太方便。”
宝钗见她明白,也不再多说,只轻轻拍了拍她的手,算是安慰。
宝钗最后看向黛玉,这一眼看得格外温和:“林妹妹的诗才,那是没得说的,若她肯教,那丫头的造化就大了,只是……”
“林妹妹身子弱,要静养,大夫说了不能劳神,那丫头虽乖巧,可学起东西来那股子痴劲儿,只怕十个问题问下来,林妹妹就得累着……”
黛玉听闻至此,哪里还不晓得宝钗的心思,眼下诗会里就这么几个人……若有兴致地瞥了一眼贾璟,未言。
而察觉到黛玉递过来的玩味的神色,贾璟也大致明白了宝钗的心思。
毕竟宝钗这一番话,说得句句在理,又句句都像是替对方着想。
宝玉服了,探春服了,探春自己拒了,连黛玉也无话可说。
这样一来,能教的人,便只剩下一个。
其余人的目光,也都继黛玉之后落在贾璟身上。
宝钗也看着他,语气里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恳切:
“璟兄弟,我知道你读书忙,原不该拿这些事来烦你,只是……我实在是没法子了,才开了这个口。”
她顿了顿,声音轻缓:“那丫头听说了府里有你这么个大才,也不求别的,只求能偶尔去你那儿走动走动,学得几分是几分。”
“你若嫌麻烦,便让她顺带着帮晴雯做些活儿,权当酬劳,也不算白学,横竖她还算勤快老实,不至于给你添乱。”
这话说得周全至极,既给了台阶,也留了余地,让人想推都找不到由头。
贾璟沉默了一会儿,抬起眼,看向宝钗。
目光沉沉的,看不出喜怒,只是静静地落在她脸上。
宝钗迎着那目光,心里微微一紧,面上却仍是那副恳切的神情。
半晌,贾璟终于开口:“宝姐姐这般说,我若再推辞,倒显得不近人情了。”
他眼下虽不知宝钗心里藏得什么心思,但既知香菱确实愿意上进,他自然同意。
崇文斋也好,书院也罢,其实只要是身边愿意上进的人来寻他,他很少拒绝。
宝钗心里一松,笑道:“那我就替那丫头谢谢璟兄弟了。”
说着,朝廊下唤了一声:“香菱,还不快过来谢过璟大爷。”
众人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只见廊下角落里,一个丫头正垂手站着。
听见宝钗唤她,那丫头抬起头,露出一张清秀的脸庞,约莫十三四模样。
眉目淡淡的,却自有一股说不出的韵致,像是春日里初开的杏花,浅浅的,叫人看了便忘不掉。
她低着头,走到近前,朝贾璟盈盈一拜,声音轻轻的,柔柔的:
“香菱……谢过璟大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