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雯从荣禧堂出来的时候,脸上的羞红还没褪下去。
日头正晒,廊下几株石榴花开得正好,红艳艳的像一团团火。
可晴雯顾不上看,只低着头快步往回走,脚下像是踩了云,深一脚浅一脚的。
方才在老祖宗屋里那一幕,翻来覆去在她脑子里转……
老祖宗歪在榻上笑眯眯地看着她,鸳鸯姐姐也在旁边站着,一脸笑意。
可她被这两道目光看得浑身不自在,只能垂着头,听老祖宗一句一句地吩咐。
“你跟着璟哥儿也这么久了,那孩子的性子,你比谁都清楚。”
“他读书用功是好事,可也不能总闷着,有些事,得有人替他想着。”
“你是个伶俐的,这些事不用我多说,往后……”
老祖宗说到这儿,顿了顿,笑意更深了些。
“往后夜里,多往他屋里走动走动。”
晴雯听到这里,脸“腾”地一下烧了起来,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舌头像是打了结,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贾母看她这副模样,虽红着脸却不曾推拒,心下便有了底,眉眼的纹路都舒展开来,笑意里透着几分熨帖的放心。
“行了,回去吧,这些话你自己心里有数就好,不用跟他说……”
………………
晴雯不记得自己是怎么退出荣禧堂的。
只记得一路走回来,风刮在脸上,都是烫的。
竹安居的院门就在眼前。
晴雯站在门口,深吸了好几口气,才抬脚迈进去。
这话的意思她当然知道。
府里的老规矩,主子大了,身边总要有个人。
袭人不就是这样?
可轮到自己身上……
晴雯的脸又烫了起来,她抬起手,用冰凉的手背贴了贴脸颊,想让自己清醒些。
可心里头那点念头,却像春日里疯长的野草,压都压不下去。
慢慢走到廊下,在栏杆上坐下,目光落在那件还没做完的夏衫上,可此时她的眼里哪还看得见针线?
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老太太那句“往后夜里多往他屋里走动走动”,一会儿又是两年前那个夜晚……
那时她还叫喜鹊,提着灯笼去给璟大爷送点心。
那会儿她刚被老太太挑中,私下里听鸳鸯姐姐漏过一句口风,说来年许是要将自己拨到璟大爷屋里当大丫头。
她当时听了心里头又喜又忧,喜的是能当上大丫头,以后能过得好点;怕的是听说这位璟大爷是个书呆子,整日只知道闷头读书,若真是个没成算的,往后她这做丫头的日子,只怕也不好过。
这府里的事,她虽年纪小,却也看得分明。
就说迎春姑娘,虽是小姐,可性子太软,底下那些婆子丫头,当面恭恭敬敬,背地里该偷懒的偷懒,该糊弄的糊弄。
她曾听说,迎春姑娘屋里的婆子把姑娘的胭脂水粉扣下一半,说是“替姑娘收着”,迎春姑娘竟也点了头,一个字没多说。
可探春姑娘就不一样。
尽管同是庶出,可她性子烈,眼里揉不得沙子,底下人谁敢在她跟前耍心眼?
有一回有个婆子想浑水摸鱼,被探春姑娘当场揪出来,当着满院子人的面训了一顿,从此再没人敢造次。
她当时就想,跟个厉害的主子,她才有好日子过。
所以那夜进了璟大爷的屋,她一面帮着收拾书稿,一面偷偷打量这位未来的主子……瘦瘦的,清清秀秀的,说话也和气,可瞧着就像个只知道读书的,在这府里真能立得起来吗?
后来璟大爷让她一起吃点心,她心里还暗暗点头,这爷倒是不摆架子,往后日子应当不难过。
谁曾想,吃着吃着,璟大爷忽然变了脸。
“你方才……吃了老祖宗给我的糕点。”
“我让你吃,你便吃了?”
“你可别忘了……你的身份,是老祖宗的丫头。”
那一瞬间,她整个人都愣住了。
手里的半块酥饼差点掉在地上,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完了,被算计了。
她恨恨地瞪着璟大爷,心里头又气又恼。
这人看着斯斯文文的,怎么一肚子弯弯绕?明明是他让自己吃的,转头就拿规矩来点她,好人歹人都让他做了,这不是欺负人么?
可气着气着,她忽然又觉出点别的滋味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