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咽了口唾沫,终究没能忍住,一口咬了下去。
那一口咬下去,只觉满口生津,一股清气从喉间贯入丹田。
浑身三万六千个毛孔齐齐张开,舒泰得他差点叫出声来。
果肉入口即化,不用咀嚼便化作一股暖流顺着经脉游走周身。
所过之处筋骨血肉都像被洗涤过一遍似的,说不出的清爽。
清风也拿起另一枚,三两口便吃了个干净。
两人吃完,相视一笑,都觉得浑身轻飘飘的,好似修为又涨了一截。
明月将果核收好,抹了抹嘴,道:“师兄,这果子的滋味当真妙不可言。
咱们吃了这一回,便是再修一千年也值了。”
清风正要答话,忽然耳朵一动,面色微变。
他伸手按住明月的肩膀,低声道:“噤声。”
清风面色微变,将金击子往袖中一藏,向明月使了个眼色。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耳房,沿着廊檐往东厨方向摸去。
走了不过二十步,便见东厨的窗棂纸上映着一团黑影。
那黑影臃肿肥大,两只耳朵在窗纸上支棱着,像两片蒲扇。
清风将拂尘一摆,喝道:“什么人!”
那黑影一抖,旋即缩了下去。
清风明月抢步上前,推开东厨的门,却见灶台前空无一人。
灶上的锅还冒着热气,锅里煮着半锅粟米粥。
灶台边搁着一把菜刀,刀背上还沾着几片青菜叶子。
窗棂半开,夜风灌进来,吹得灶膛里的火苗呼呼作响。
明月探头往窗外望了望,窗外是一片菜地。
菜地里的菠菜长得正旺,月光下绿油油一片,并无半个人影。
“怪了。”明月收回脑袋,挠了挠头,“方才明明看见有东西在动。”
清风在灶台四周,寸寸扫去。
他修行一千二百年,虽未证得太乙,却也将那望气之术练得颇有些火候。
此刻他隐隐觉得,这东厨之中有一丝妖气。
他循着那丝妖气走到灶台后头,低头一看,却见地上有一小片湿痕。
那湿痕呈淡黄之色,隐隐泛着一丝油光。
伸手一沾,滑腻腻的,凑到鼻端一闻,有股腥臊气。
“这是什么?”明月凑过来,也伸手沾了一点,闻了闻,眉头皱成一团。
清风站起身来,在衣襟上擦了擦手指,面色渐渐凝重:“是妖涎。”
明月吓了一跳,左右张望了一番:
“是那个毛脸雷公嘴的?”
“不是。”
清风走到窗前,
“那猴子若是想偷看,大可以变个苍蝇飞进来,何必趴在窗根底下露一对耳朵?”
明月听到此处,面色一变:“那……那莫非是那个晦气脸的?”
清风将拂尘往臂弯里一搭,嘴角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
“晦气脸的不会偷看。那人是个老实人,老实人做不出鬼祟事。
倒是那长嘴大耳的。
虽说曾经做过天蓬元帅,可他那一身毛病,师父早就与咱们说过。
贪财好色,好吃懒做,这八个字,师父说得分毫不差。”
明月道:“那咱们去告诉唐僧,叫他好生管教徒弟。”
清风摆了摆手:“不必。
唐僧那和尚是个面皮薄的,咱们若去告状,反倒显得咱们小气。
况且那呆子只在窗外偷看了几眼,也不曾偷了什么东西。
咱们只当不知道,多加防备便是。”
两个道童计议已定,将东厨的门掩了,各自回房歇息不提。
却说东厨后窗外那片菜地里。
一丛菠菜后头,八戒正蹲在地上,大气也不敢出一口。
他旁边蹲着孙悟空,一只手搭在八戒肩上,另一只手捏着隐身诀。
那隐身诀是七十二变中的一法,名为【隐介藏形】。
使出来时,周身气息尽数收敛,便是大罗金仙也察觉不到分毫。
方才清风明月进东厨探查时,两人便蹲在这菠菜后头。
与那两个道童只隔着一堵墙,不过三尺远近。
清风说妖涎二字,八戒吓得差点把舌头吞进肚里去。
他方才趴在窗根底下,看得入神。
不知不觉嘴角淌下一缕涎水,滴在灶台后头的地上。
待那两个道童走远了,孙悟空方才收了隐身诀,一把揪住八戒的耳朵:
“呆子!你干的好事!”
八戒捂着耳朵,龇牙咧嘴,不敢叫出声来,压低嗓子:
“猴哥轻些,轻些!俺老猪也不是故意的。
俺本是来灶房寻些吃的,谁料走到窗根底下,闻见一股异香。
那香味比蟠桃会上的蟠桃还勾人。
俺便趴在窗缝上瞧了一眼,就一眼……”
“一眼便瞧见那两个道童在吃婴孩?”孙悟空冷笑。
八戒面上青一阵红一阵,半晌方道:“猴哥,俺老猪说实话。
那东西虽说长得像婴孩,可俺老猪瞧着,它身上没有活气。”
此言一出,孙悟空倒是一怔。
他松开揪着八戒耳朵的手,金睛之中闪过一丝异色:“你也瞧出来了?”
八戒点头如捣蒜:“俺老猪虽说没猴哥那双金睛。
可好歹也是太乙金仙,在天庭当了那些年的天蓬元帅,见的宝贝也不少。
那东西周身灵气氤氲,闻一闻便觉得四肢百骸都舒泰了。
可它就像庙里那泥塑木雕的菩萨,瞧着像人,实则是土石。”
孙悟空将金箍棒从耳中取出,在掌心里转了两圈。
眼中金光流转,面上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
半晌,他将金箍棒往地上一顿,道:“俺老孙也觉得不对劲。
那果子虽是灵根所结。
可它的灵气里头,藏着一丝异样。
那异样与咱们在黄风岭遇见的那些,是同一个来路。”
八戒一听那三个字,浑身肥肉一哆嗦。
他在黄风岭吃了大亏,被那三昧神风吹得七荤八素。
如今听猴哥提起,不由得后脊发凉:“猴哥,你是说……那果子也有问题?”
“俺老孙不敢断定。”
孙悟空将金箍棒收回耳中,望着菜地外那片月光下的参果园围墙,
“俺瞧着那人参果树,总觉得树根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动。
那东西不在五行之中,不在因果之内。
俺的金睛照过去,只能看见一团模糊的影子。”
八戒听得心惊肉跳,扯着孙悟空的袖子道:
“猴哥,那咱们赶紧去告诉师父,这五庄观不是好去处,趁早走为上计。”
孙悟空却摇了摇头,毛脸上浮起罕见的郑重:
“走不得。小和尚方才在殿上,你可知他为何死活不肯吃那果子?”
八戒一怔:“师父说那果子像婴孩,不忍下口。”
“那是说给道童听的。”
孙悟空望着东厨方向,“俺老孙瞧得明白。
小和尚从进了这五庄观,便一直默诵《心经》。
诵经时,眉心那道火焰印记隐隐发亮。
那印记发亮时,他便对外道之物格外敏锐。
不肯吃那果子,是因为他感觉到那果子里头有东西。”
八戒张大了嘴,半晌合不拢。
他想起方才在正殿中,玄奘面对那两枚人参果时的反应。
那和尚平日里温文尔雅,便是面对凶恶的妖魔也不曾失态。
可方才他看见那人参果时,竟是面色大变,连连后退,险些将香几撞翻。
那模样好似是见了什么极为可怕的东西。
“师父他……他感觉到了什么?”
孙悟空看向菜地尽处那道石门。
月光下,石门上,【参果园】泛着幽光。
便在此时,东厨后头传来一阵脚步声。
八戒和孙悟空转头望去,却见沙悟净挑着两桶水从井边走来。
沙悟净走到近前,将水桶搁在地上:
“猴哥,二哥,俺方才在井边打水时,瞧见一件怪事。”
“什么怪事?”孙悟空问道。
“那井水深不见底,俺将桶放下去,足足放了百丈绳索方才触到水面。
可俺将桶提上来时,却发现桶里的水……”
他伸手指了指水桶。
孙悟空和八戒低头望去。
只见桶中井水清澈见底,月光映在水面上,泛起粼粼波光。
乍一看并无异样。
“你们细看。”
孙悟空将金睛凝注水面,看了片刻,眉头一皱。
那水面之下约莫三寸处,隐隐有一缕细细暗紫在游动。
初看像是一条小虫,细看却又像是水本身的纹路。
可孙悟空以金睛观之,却发现那暗紫纹路是一缕气。
“这水……”八戒也瞧见了那缕暗紫,面色大变,“这水是从哪里来的?”
沙悟净指了指井口:“俺问过那清风道童,他说这井是镇元大仙亲手所凿。
井底直通地脉灵泉。
五庄观中一切用水,浇菜,煮饭,烹茶,洒扫,皆取自这口井。”
“如此看来,那井底下有什么东西。
井水浇灌菜园,菜园挨着参果园。
那东西的气息,便日复一日浸染人参果树。
年深日久,那果子虽还是灵根所结,却已被渗入了骨髓。”
沙悟净低声,“怪不得俺方才挑水时,总觉得那井里有什么东西在看着俺。
俺回头望了好几回,却什么也看不见。”
三人站在月光下,面色皆有些凝重。
自过了黄风岭,他们本以为那异域之物已远。
谁料在这看似仙家福地的五庄观中,竟又嗅到了那股气息。
便在此时,东厨的灯亮了。
玄奘端着一盏油灯从正殿方向走来。
他身披锦斓袈裟,眉心火焰印记隐隐泛出乌金光芒。
“贫僧方才在殿中打坐时,诵了三遍《心经》。
到第三遍时,莫名觉得心头一阵悸动。”
他将油灯搁在一旁,双手合十,低诵了一声佛号。
“那人参果,贫僧只看了一眼,便觉得浑身寒毛倒竖。
那感觉,与黄风岭上那异域之风袭来时一般无二。
只是这回,那感觉如同埋在土里的棺材板下头,有指甲在刮。”
沙悟净听到此处,将降妖宝杖握得更紧了些。
他望着脚下那片砖地,莫名觉得那砖地像是一块裹尸布。
裹着一具不知死了多少年的尸首。
而那口井,便是裹尸布上的一个破洞。
那缕暗紫之气,便是从破洞里渗出来的尸气。
“师父。”赤目之中闪过一丝决然,“咱们要不要将此事告知那两个道童?”
玄奘摇了摇头:“不可。
那两个道童在五庄观住了千余年,日日饮用这井水,体内早已浸染了那东西的气息。
只是他们自己浑然不觉罢了。
你若告诉他们,他们非但不会信,反倒会觉得你在污蔑他家师父。”
又道:“况且,那镇元大仙是何等人物?
他在三界之中的辈分极高,连三清见了他都要称一声道友。
他在这万寿山住了不知多少岁月,难道当真不知道地底下埋着什么东西?”
这话虽说得委婉,却点破了一桩要紧的事。
镇元大仙不在观中,难不成并非偶然?
“小和尚。”
孙悟空龇牙一笑,“这镇元大仙不是什么好人啊。”
“大圣莫要妄下定论。”
玄奘双手合十,“贫僧只是觉得,这五庄观中发生的一切,不会那般简单。”
八戒在一旁听了半晌,忍不住插嘴道:“师父,咱们不如趁早走罢。
这地方阴森森的,俺老猪总觉得背脊发凉。”
玄奘正要答话,孙悟空却抢先开了口。
猴子将金箍棒往肩上一扛,金睛之中闪过一丝锐芒:
“呆子,俺老孙方才说了,走不得。
小和尚不吃那果子,那两个道童自己吃了。
果子里头有东西,他们吃进肚里去,只怕……”
话未说完,便听得耳房方向传来一声闷响。
随即便是明月急促的呼喊:“师兄!师兄你怎么了!”
四人相视一眼,拔步便往耳房跑去。
到了耳房门口,却见房门大开,明月正跪在床前,双手摇着躺在地上的清风。
清风仰面朝天,双目紧闭,面色蜡黄,嘴唇发紫,额头上渗出冷汗。
那冷汗呈暗紫之色。
明月见四人进来,也顾不上什么礼数,急声道:
“法师快来看看,师兄他方才睡下不久。
忽然从床上翻落下来,便这般模样了!”
玄奘上前几步,蹲下身子,伸手探了探清风的额头。
如同摸在一块寒铁上。
他翻开清风的眼皮,却见那双眼睛的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游动。
“悟空。”玄奘唤了一声。
孙悟空上前,金睛在清风面上一扫,面色微变。
他以金睛观之,只见清风丹田之中,那枚人参果所化的灵气,聚成一团。
那团灵气中心,隐隐有一只半开半阖的米粒眼睛。
“那果子在他肚子里活了。”孙悟空若有所思。
明月面色惨白:“什么活了?师兄方才吃的是人参果!”
孙悟空将金箍棒往地上一顿。
棒身亮起一道金光,那金光顺着地面蔓延到清风身上,将清风整个人笼罩其中。
金光入体,清风丹田中那团灵气微微一滞。
那只米粒大小的眼睛也随之闭阖。
清风的面色却渐渐恢复了几分血色。
“俺老孙先封住他丹田。”
孙悟空道,“这只眼睛尚未完全苏醒,俺老孙的封禁能压它几日。
可要想彻底拔除,需得找到那东西的根源。”
他将金箍棒收回耳中,望向明月:
“小童儿,你老实与俺老孙说,你家师父临走时,还交代了什么话?”
问完那句话,金睛在明月面上转了一转,并未催促。
玄奘已将清风扶到榻上,替他掖好被角,又将油灯挪到床头。
灯火映着那张蜡黄的脸,冷汗仍在不住地往外渗。
沙悟净端了盆清水进来,将布巾浸湿敷在清风额头。
那布巾贴上不过片刻便被染成了暗紫色。
拧出来的水落在地上,将砖地烧出几个孔洞。
明月怔怔望着那滩水渍,挤出几个字来:
“师父临走时……只说不许多费,须防备他手下人罗唣。”
“就这些?”孙悟空歪头盯着他。
明月垂下头去,两只手在膝上绞成一团。
过了许久,他哑声道:“还有一句。
师父说,若唐僧不肯吃那果子,不必勉强。
若他手下人起了贪念,也不必阻拦。”
此言一出,满堂皆寂。
玄奘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镇元大仙临行前便已料到会有这一遭。
他留下两个道童,两枚人参果,明面上是款待故人。
暗地里却是在等一件事发生。
孙悟空将金箍棒往地上一顿。
棒身嗡鸣将众人思绪拉了回来。
“小童儿,你师兄吃了果子便倒了,你方才也吃了一个,怎的你还站着?”
明月闻言,莫名觉得胃里一阵翻涌。
他不禁弯下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小童儿?”孙悟空金睛一凝。
明月摆了摆手,勉力笑道:“无事,无事。只是有些反胃……”
话未说完,笑容僵在了脸上。
他手背上有东西在动。
那东西在皮肤底下,细如发丝,呈暗紫之色,顺着手背上的血脉缓缓游走。
初时只有一条,转瞬之间便多了七八条,布满了整个手背。
刹那间,明月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孙悟空出手如电,一把扣住明月的脉门。
金箍棒同时往地上一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