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奘四人,离了莫家庄,一路西行,倒也平安无事。
八戒自从被四圣吊在树上,灌了一肚子冷风,羞得几日不敢正眼看师父。
走路只低着头,吃饭也只扒饭不吭声。
就连往常那些偷奸耍滑的念头,都收敛了许多。
玄奘看在眼里,也不说破。
只在每日诵经时,多替他念一卷《心经》。
悟空更是难得没有拿这事取笑,倒让八戒愈发忐忑,总觉得猴哥憋着什么大招。
这日,行到一处山脚下,玄奘勒住白龙马,望了望前方那座大山。
只见那山,巍巍荡荡,接天连地。
奇峰怪石似剑锷排空,古柏苍松如幢盖蔽日。
山间紫气氤氲,崖畔白云缭绕。
鹤唳一声,空谷回响。
猿啼三声,涧水停流。
好一派仙家福地气象。
玄奘看罢多时,回头道:“这一路走来,所见山水不是嵯峨险峻便是穷山恶水。
眼前这座山却不同,好似有祥瑞之气透出,想来山中必有仙圣居住。”
悟空将金箍棒扛在肩上,手搭凉棚望了一望,龇牙笑道:
“小和尚好眼力。
俺老孙瞧这山,根接昆仑脉,顶摩霄汉中。
山上有一股清气冲空,这山中住的人,怕是三界之中都排得上名号的大仙。”
八戒闻言,抬头望了望,嘟囔道:“大仙便大仙,只要不再招女婿便好。”
行者回头笑道:“呆子,你还惦记着招女婿的事哩?
那珍珠汗衫的滋味还没尝够?”
八戒羞得满脸通红,再不吭声。
沙悟净却站在山道旁,赤目望着山腰处那片松篁,眉头紧锁。
玄奘见他神色有异,问道:“悟净,你可是认出了此处?”
沙悟净想了半晌,方道:“师父,俺记起来了。
当年俺在天庭当卷帘大将时,曾随玉帝赴过一次蟠桃会。
会上海外诸仙来贺,其中有一位大仙,身披七星袍,手持玉麈,气象非凡。
王母娘娘亲自起身相迎,口称镇元道友。
俺当时便想,能让王母起身的,三界之中也没有几个。
后来俺向旁人打听,才知那位大仙的道场便在西牛贺洲,唤作万寿山五庄观。”
又道:“俺还记得,那位大仙的观中有一件宝贝。
乃是混沌初分时便有的灵根,名叫人参果树。
那果子三千年一开花,三千年一结果,再三千年方得成熟,一万年只结得三十个。
蟠桃会上,海外诸仙将此果献与王母,王母甚是欢喜。”
此言一出,连玄奘也不禁微微变色。
他双手合十,道:“天地间竟有这般神物,当真是造化无穷。”
行者笑道:“俺老孙当年在蟠桃园中管过蟠桃,大的吃了无数,小的也尝了不少。
这人参果倒不曾见过,今日既然路过,少不得要开开眼界。”
玄奘正色道:“大圣,我等是出家人,到了人家道场,须当以礼相待。
那镇元大仙既是前辈仙真,更要恭敬才是。”
行者道:“俺老孙省得,小和尚放心便是。”
四人沿山道上行,约莫走了半个时辰,只见松篁深处露出一角飞檐。
那飞檐呈朱红之色,上覆青瓦,檐角悬着铜铃。
山风过处,铃声清脆,如同仙乐。
再往前走,便见一座山门,门前立着一通石碑。
碑上刻着十个大字,乃是万寿山福地,五庄观洞天。
玄奘下马整衣,上前细看。
那山门两旁有一副对联,写的是:“长生不老神仙府,与天同寿道人家。”
行者看了,笑道:“这对联口气不小。
当年俺老孙大闹天宫时,连太上老君的兜率宫门口也不曾见这般话。”
沙悟净道:“猴哥有所不知。这位镇元大仙确实有这个资格。
他在三界之中的辈分极高,便是三清见了他也要称一声道友。
四帝见了他也要叫一声先生。
他在天庭并无神职,却有资格列席蟠桃会。
于灵山并无果位,却有资格赴兰盆会。
这等人物,三界之中屈指可数。”
行者闻言,金睛之中闪过一丝讶色。
正思忖间,山门内走出两个道童来。
头挽双髻,身穿月白直裰,腰系青丝绦,脚蹬云头履,生得眉清目秀。
一个手中捧着铜盆,盆中盛着半盆清水,水面浮着几瓣桂花。
另一个擎着一柄拂尘,拂尘柄是墨玉雕成,尘尾雪白,根根分明。
那捧铜盆的道童见了玄奘,将铜盆往石阶旁一放,上前打了个稽首:
“来的可是东土大唐,往西天取经的三藏法师?”
玄奘合十还礼:“二位仙童有礼了。
贫僧自东土大唐而来,奉旨西天取经,路过宝山。
不知令师何在?”
那年纪稍长的道童道:
“家师日前应元始天尊之邀,往上清天弥罗宫听讲去了,不在观中。
临行时吩咐弟子,说有一个故人从此经过,命弟子好生接待。”
玄奘一怔,道:“贫僧与令师素昧平生,如何称得上故人?”
那道童道:“家师说,五百年前在灵山兰盆会上,曾与师父有一面之缘。
师父那时还是金蝉子,亲手捧茶献与家师。
家师一直记得这份情谊,故而命弟子在此等候。”
玄奘闻言,心中涌起复杂情绪。
金蝉子的往事,他这一世全然不记得。
可到了一个地方,便有人提起他前世的种种。
那些他记不得的旧事,如同一面面镜子,照出这一世的影子。
悟空在旁听了,金睛一转,跳到那道童面前,龇牙正要开口。
那道童却是抢先,不卑不亢道:“家师常提起大圣。”
“哦?”悟空眉头一挑,“他提俺老孙做甚?”
“家师说,大圣当年大闹天宫时,搅得蟠桃会不得安宁,
他老人家正在弥罗宫听讲,错过了那场热闹,深以为憾。”
悟空听了哈哈大笑,将金箍棒往地上一顿:“你这小童儿倒会说话。
你师父当真去弥罗宫听道去了?
那弥罗宫里有甚好听的,值得他丢下这偌大一座道观?”
那道童面色不变,淡淡道:“家师去听的,是混元道果。”
混元道果四字一出,悟空笑容微微一凝。
三界之中能证得此果位的屈指可数。
元始天尊在弥罗宫开讲混元道果,能受邀前去听讲的,绝非寻常仙圣。
“原来如此。”
悟空将金箍棒收回耳中,面上恢复了那副嬉笑模样,
“你师父倒是个有造化的。
既然他不在家,俺们也不好多搅扰。
小和尚,你在观中歇歇脚,俺们借他锅灶做顿饭吃,吃了便走。”
玄奘点头称是,正欲迈步进观,那擎拂尘的道童却伸手一拦,笑道:
“法师且慢。家师临行时还有一句话吩咐弟子。”
“仙童请讲。”
“家师说,法师是故人,故人登门不可怠慢。
观中有一件异宝,名唤人参果,又名草还丹。
家师吩咐弟子打下两枚,奉与法师解渴。”
玄奘连忙推辞:“贫僧何德何能,怎敢受此厚赠。”
那道童笑道:“法师不必推辞。家师说了,旧日之情不可忘。
法师若是不受,家师回来,反倒要怪罪弟子不会待客。”
玄奘见他言辞恳切,只得道了声谢,迈步进了五庄观。
穿过几重殿宇,但见那五庄观气象非凡。
松坡冷淡,竹径清幽,白鹤往来,玄猿献果。
宫阙森严,楼台缥缈,真个是福地灵区,蓬莱云洞。
玄奘见了这般景致,不由得心生赞叹。
四人随道童入殿后,只见殿中挂着两个大字【天地】。
字是朱砂写成,笔势苍劲,隐隐有风雷之意。
字下摆着一张朱红雕漆香几。
几上搁着一只黄金炉瓶,瓶中插着三炷未点燃的香。
玄奘上前,拈香注炉,拜了三拜。
拜毕起身,目光在殿中扫了一圈,终于忍不住问道:
“仙童,五庄观既是道家仙府,为何殿中不供三清四帝,只奉天地二字?”
那道童正在擦拭香几上的浮灰,闻言动作一顿。
面上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法师有所不知。
这两个字,上头的还当得起;下头的,还受不得家师的香火。”
玄奘一怔:“这是何意?”
“三清是家师的朋友,四帝是家师的故人。
九曜是家师的晚辈,元辰是家师的下宾。
家师在家中供奉他们,怕他们消受不起。”
此言一出,殿中为之一静。
悟空第一个笑出声来,前仰后合,眼泪都出来了:
“好!好!俺老孙以为俺老孙会吹牛,不料你这小童儿更会吹!
你师父比三清还大?比四帝还高?
那你师父怎么不去做天帝,反倒在这荒山野岭里守着个破观?”
那道童也不恼,只是将拂尘一摆,淡淡道:“大圣有所不知。
做天帝有做天帝的烦恼,做地仙有做地仙的自在。
家师不慕虚名,只求逍遥。
这万寿山虽偏,却偏得清静。三界之中,能清静的地方可不多了。
悟空的笑声渐渐收住,金睛在那道童面上转了一圈,眼中闪过一丝狐疑。
玄奘见气氛有些不对,连忙岔开话题:
“仙童,贫僧几人赶了一程山路,腹中饥渴。
不知观中可有米粮,借贫僧的锅灶一用?”
那道童将拂尘往臂弯里一搭,笑道:“有,有。师父随我来。”
说着引玄奘师徒穿过正殿,来到后头一座小院。
院中有一座厨房,灶台锅碗一应俱全。
院角有一口井,井水清冽甘甜。
院东是一排厢房,房门半掩,隐见房中陈设简朴,一床一桌一椅。
玄奘吩咐八戒去井边打水洗米,沙悟净去院中劈柴生火。
悟空将白龙马拴在院中一棵树上。
自己跳上屋顶,手搭凉棚四下张望。
他嘴上说这五庄观清静自在,心中却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厢房中,两个道童正在低声说话。
那捧铜盆的道童唤做明月,擎拂尘的唤做清风。
两人将房门掩了,从柜中取出一件物事来。
那是一柄小小的金锤,锤头不过拇指大小,柄长二尺。
通体以赤金铸成,金光灿然。
另有一只丹盘,盘底垫着丝帕,帕子雪白,隐隐有灵气流转。
清风将金击子握在手中,掂了掂分量,道:
“明月师弟,师父临行时吩咐,只许打两个与那唐僧吃。
可我看唐僧手下那三人,个个都不是善茬。
这三个若知道咱们打了人参果只给唐僧吃,不给他们吃,怕是要闹出事来。”
明月将丹盘端在手中,闻言眉头微皱:“师兄说得是。
可师父分明说了,他那果子有数,只许与唐僧两个,不得多费。
师父还特意嘱咐,须防备他手下人罗唣。
咱们若多打了,师父回来如何交代?”
清风叹了口气,将金击子在手中转了两转,道:“也罢,先打了再说。
那唐僧若肯吃,咱们便端上去。
他若不吃,咱们便自己吃了,也省得浪费。”
两个道童计议已定,提了金击子和丹盘,出了厢房,往观后走去。
穿过一道月门,是一片菜园。
菜园中种着四时蔬菜,菠芹莙荽,葱蒜韭薤,青翠欲滴。
过了菜园,又见一道石门,门上刻着三个字【参果园】。
清风取出钥匙开了石门,两人闪身进去,又将石门掩了。
参果园中别有天地,正中一棵大树,青枝馥郁,绿叶阴森。
那叶子似芭蕉又比芭蕉阔大,叶面上隐隐有金丝纹路流转。
树干粗得七八人合抱不住,树冠高达千尺,遮天蔽日。
树下泥土呈淡金之色,踩上去好似在云絮上一般。
清风攀着树干,噌噌几下便上了树。
他骑在一根横枝上,一手握着金击子,一手拨开枝叶,露出藏在叶底的果子来。
那果子生得奇。
一个个如三朝未满的婴孩,四肢俱全,五官皆备。
闭着眼,拳着手脚,倒挂在枝头。
微风过处,果子晃动,竟似活的一般。
清风深吸一口气,将金击子对准一枚果子的蒂部,一敲。
叮!
那果子应声而落,明月在树下早已将丹盘端稳,丝帕托底。
果子落在盘中,在丝帕上弹了一弹,旋即安静下来,周身泛起淡淡白光。
清风又敲了一枚,两枚果子稳稳落在丹盘中。
他将金击子收入袖中,溜下树来,与明月一同回了前殿。
殿中玄奘正盘膝坐在蒲团上,双目微阖,口中默诵经文。
忽闻一阵清香扑鼻,闻一闻便觉浑身毛孔都舒展开了。
他睁开眼,看见丹盘中那两枚果子。
白气氤氲,状若婴孩,四肢五官纤毫毕现,便是那眼皮上的睫毛也根根可数。
玄奘面色骤变,双手连摇,身子往后便退。
退到香几旁,背脊撞在朱红雕漆的香几上,将那黄金炉瓶震得晃了两晃。
玄奘别过脸去,“贫僧乃是出家人,怎敢吃这孩童模样的东西?罪过,罪过!”
清风将丹盘又往前递了半尺,笑道:“法师莫怕。
此物闻一闻便活三百六十岁,吃一个便活四万七千年。
凡人想见一面都难,法师何必推辞?”
玄奘依旧不肯睁眼,只是摇头:“仙童莫要哄我。
贫僧在金山寺出家二十余载,见过无数瓜果梨桃,何曾见过树上结出人来?
这分明是哪户人家未满三朝的婴孩,被你们拿来当了果子。
贫僧宁可口渴而死,也不敢吃这人口。”
明月与清风相视一眼,眼中皆是无奈。
明月又将丹盘往前递了递,道:“法师若是不信,弟子剥开一枚与法师看看。
这果子虽是孩童模样,内里却是果肉,并无筋骨血脉。”
说着,明月取了一枚人参果托在掌心,另一只手拈起一柄银刀,正要切开。
玄奘站起身来,袈裟大袖一拂,险些将那丹盘打翻:
“莫要动手!贫僧说了不吃便是不吃!
你便是切开了,贫僧也只看作是血肉模糊的婴孩尸骸。
速速拿走,莫要污了贫僧的眼!”
这一声喝,倒把明月吓了一跳。
他在五庄观修行了一千二百年,见过的仙佛神圣不计其数。
便是那九天之上的天仙见了人参果,也要客客气气地道一声,不敢受。
何曾见过这般避之唯恐不及的?
他将银刀收回袖中,看了清风一眼。
清风微微摇头,将丹盘端了回去。
两人出了正殿,转回耳房,将门掩了。
明月将丹盘搁在桌上,望着那两枚人参果发愁:
“师兄,这却如何是好?
师父临行时千叮万嘱,说这果子是还旧日之情的,务必让唐僧吃了。
可他偏偏不吃,咱们总不能硬塞进他嘴里去。”
清风将拂尘挂在壁上,坐到桌旁,拈起一枚人参果端详了片刻,道:
“这果子久放不得,若放久了便僵了,灵气散尽便成废物。
与其白白糟蹋,不如你我一人一个,吃了也罢。
师父回来问起,只说唐僧推辞不受,咱们怕果子坏了,便替师父消受了。”
明月闻言,先是眼睛一亮,随即又犹豫起来:
“师兄说得虽有道理,可师父临行时分明说了,这果子有数,不许咱们多吃。
上回开园时大伙共吃了两个,如今树上只剩二十八个。
若再吃两个,便只剩二十六个。师父回来查数,如何交代?”
清风笑道:“你也忒老实了。
师父去弥罗宫听讲混元道果,少说也要十天半月方能回来。
这十来日间,咱们随便编个由头便是。
况且那唐僧自己不吃,又不是咱们不给他吃。
便是师父知道了,也怪不到咱们头上。”
明月听他这般说,心中的石头落了地。
他拿起一枚人参果,看了看那闭眼拳脚的模样,有些不忍下口。
可那果子散发出的清香实在诱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