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悟空金睛一凝。
“俺老孙怕过什么?”
话音未落,那问道者的裂口已张到极限。
暗紫嘴唇翻卷开来,露出深处那片无垠漆黑。
漆黑之中,无数细碎的诵经声汇成一道洪流,向孙悟空笼罩而下。
“你怕那老道不要你了。”
孙悟空身形一顿。
手中金箍棒嗡嗡作响。
棒身上的金纹不断亮起,又一层层暗淡下去。
那张总是嬉笑怒骂的脸上,不禁露出了茫然。
“你在五行山下压了五百年,他从未看过你一眼。
你嘴上说不恨,心里当真不恨?
你从丹炉里炼出一双金睛,看穿三界一切幻象。
可你看得穿他那把蒲扇后面那张脸么?
你寻了这么多年,寻的是什么?
是他的下落,还是一个答案?”
猴子用力握着金箍棒的手。
“一只妖猴,也配做他的弟子?”
“住口。”
“哦?被吾说中了?”问道者的裂口扭曲出类似笑容的弧度。
“俺说,住口。”
孙悟空慢慢抬起头来。
金光透过,射出七彩光芒,将双眸映得如同琥珀似的。
“你说得没错。俺老孙确实委屈。
五行山下五百年,俺想过无数次,他为什么不来。
俺想过最坏的打算,想过他已不在,也想过他忘了俺。
可俺从未想过,他不认俺。”
猴子将金箍棒往地上一顿,整个人站得笔直。
“因为俺清楚,这世上若只有一个人不会瞧不起俺这只猴子,那个人便是他。”
“若只有一个人不会觉得俺老孙是妖猴,那个人便是他。
若只有一个人,会在俺被压在山下时心疼,“那个人,也是他。”
此言一出,那问道者的裂口为之一滞。
它感应到孙悟空心中的执念,正在发生无法理解的变化。
就像一粒沙子落入蚌壳,被层层珠光包裹,最终化作珍珠。
“你……你不恨他?”问道者的声音,不由透出了困惑。
“恨?”
孙悟空将金箍棒扛回肩上,歪头望着那道裂口,
“俺老孙凭什么恨他?
他把他会的都教给了俺,连压箱底的本事都没藏着...”
猴子望着那片松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色,金睛之中映着朝霞。
“他没来,一定有他没来的道理。”
玄奘双手合十,低诵了一声佛号。
他望着孙悟空的背影,不禁觉得这猴子也是一位得道高僧。
所谓信,是你看不见对方的时候,依然信。
一旁,沙悟净身子发颤。
他想起自己在流沙河底那些年,也曾无数次想过。
如今听猴哥这番话,心中那道裂隙好像又被填上了一角。
八戒从地上爬起来,望着猴哥的背影。
憨肥脸上露出少见的认真。
他想起自己在高老庄时,那道人说过的话。
“你等的是一个肯认你的人。”
当时他不明白,如今的他似乎明白了一点。
黎山老母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她活了这把年纪,见过无数修行人,听过无数豪言壮语。
可今日这猴子一番话,却让她心头莫名一颤。
“大圣,你这番话,倒让老身想起一个人来。”
“谁?”
“一个老道。”
黎山老母眼中泛起追忆之色,
“那人说了一句话,万年过去了,老身依旧恍若昨日。”
黎山老母一字一顿,
“他说,‘师徒一场,是各自在各自的路上走,
走到岔路口时,师父指一条路,弟子自己走,
走得通是弟子的本事,走不通是师父的过失。
可有一条...”
顿了下。
“‘无论弟子走到哪里,师父心里都记着。’”
孙悟空将脸转向一边,不让任何人看见他的表情。
那问道者翻涌加剧。
那道执念此刻化作温润的力量,沿着触须反噬而来。
“不……不可能!”
裂口扭曲着,
“执念便是执念!委屈便是委屈!
你不恨他,你便是骗自己!
你嘴上说不恨,心里却有怨!吾感应得到!吾感应得到!”
“你感应得到个屁。”
孙悟空转过头来,那双金睛中,是一片近乎通透的澄澈,
“你说得对,俺心里确实有委屈。可你懂什么?委屈和恨是两回事。
俺委屈,是因为俺想见他。
俺不恨,是因为俺知道他心里有俺。”
棒身上的金纹飞速亮起,化作一道金色光柱冲天而起。
“你这种东西,根本不会懂的。”
金色光柱冲破松林,直入云霄。
光柱之中无数符文流转。
那是孙悟空修行多年参悟的天罡之数。
便在此时,李晏将竹杖往地上一顿。
杖尾触地之处,一道五色光晕向四面八方扩散开去。
光晕过处,地上浮现出一幅周天星斗图。
星辰运转,日月交替,山川河岳在图中沉浮。
七十二道符文从竹杖中飞出,与孙悟空那三十六道符文遥相呼应。
天罡三十六,地煞七十二,合计一百零八道符文。
在虚空中排列成形,化作一座大阵。
天罡地煞一百零八阵。
这是菩提祖师传下的合击之法。
天罡为阳,地煞为阴。前者主攻,后者主守。
一百零八道符文交织成网,将整座莫家庄笼罩其中。
孙悟空回头看了李晏一眼。
李晏微微颔首。
二人相视一笑,心意相通,不必多言。
下一刻,天罡地煞一百零八阵极速运转。
天罡符文化作三十六道金色闪电,自四面八方朝那问道者劈去。
下方亦浮现出七十二道五色光索,将那触须根根缚住。
问道者在阵中左冲右突,烟雾翻涌,试图故技重施。
以倒诵经文之法侵蚀阵法的根基。
可天罡之力破其形,地煞之力镇其意。
一刚一柔,一阳一阴,相生相克,循环不绝。
“你……你们!”
“你们以为这样便能镇住吾?
吾乃众生执念所化!只要世上还有修行人在困惑,吾便不死不灭!”
“你说得没错。”
李晏将竹杖横在身前,淡淡道,“你确实是众生执念所化。
只要世上还有修行人在困惑,你便不会真正消亡。
可你忘了一件事。”
“恩?”
“困惑本身,也是道的一部分。”
李晏眸光温润,“你方才那些问题,你问得都对。
可你问错了一桩,你把困惑当成了罪过。”
此言一出,那问道者的身形随之一滞。
“修行路上,谁没有困惑?
谁没有动摇?
谁没有在深夜中问过自己,这条路究竟走得对不对?”
李晏指向那问道者,“你本是众生修行路上自然产生的东西。
困惑怀疑,动摇迷茫...这些东西本不该被压在法则裂隙中。
它们该被面对接纳,化作修行的一部分。
可你却被无数修行人当成垃圾,扔到了法则的缝隙里。
日积月累,你便变成了怨毒的怪物。”
裂口剧烈扭曲起来。
“你……你胡说!”
“贫道有没有胡说,你自己清楚。”
李晏将竹杖往地上一顿,杖尾五色光华流转,
“你方才说自己是解脱。可你解脱了什么?
你不过是把别人的困惑变成食粮,把执念化为囚笼。
你才是这世上最不自由的东西。”
闻言,那问道者发出嘶鸣。
四周虚空,为之撕裂。
便在此时,四圣齐齐出手。
黎山老母将骊山问道图往空中一抛。
道韵化作一道青色长河,从正上方灌入,将问道者的烟雾层层冲刷。
无数细小的执念碎片融入青色长河之中。
那些执念碎片本是修行人扔掉的困惑,在被道韵冲刷之后,化作点点光粒。
如同星屑一般悬浮在虚空中。
“困惑本是道种。”
黎山老母望着那些光粒,眼中闪过一丝明悟,
“今日被道友一语点破,老身倒像是卸下了一副重担。”
观音菩萨将净瓶中的柳枝抽出,向空中一拂。
柳枝拂过之处,虚空中绽放出朵朵金莲。
莲瓣上刻满梵文。
金莲飘向那些执念碎片,莲瓣上的梵文亮起,将碎片包裹。
碎片在金莲中渐渐安静下来。
“困惑并非罪过。”
观音菩萨慧眼之中金光流转,
“贫僧在南海住了千年,日日望着那片大海,总觉得度不了众生便是贫僧的过失。
今日才知,度不了众生,不代表贫僧的修行是假的。
度不了众生,只代表贫僧还在路上。”
文殊菩萨将玉简展开。
玉简上的梵文化作道道金光,没入天罡地煞阵中。
那些金光化作无数柄智慧剑。
剑锋所向,皆是问道者烟雾中,那些尚未散去的执念核心。
剑锋过处,执念核心被随之劈开,露出核心深处,那一点原始困惑。
那困惑被智慧剑一照,便化作了智慧本身。
那是接受困惑的智慧。
“贫僧修持智慧千年,总以为智慧便是解开一切困惑。”
文殊菩萨望着那些化作智慧光的困惑核心,面上浮起一丝笑意,
“今日才知,智慧是和困惑坐在一起的。”
普贤菩萨如意一挥。
如意柄上那朵莲花绽放开来。
花瓣层层叠叠,向四面八方伸展。
三千化身齐齐结印,印法各不相同,却皆是行愿印。
三千行愿印同时亮起,化作一道贯穿天地的愿力光柱,将问道者的本体,
那枚布满裂纹的念头,定在虚空中。
“贫僧行愿数万年,总以为愿力便是度人的力量。”
“今日才知,愿力是用来安自己的。
自身安了,度人便成了自然而然的事。”
四圣之力与天罡地煞阵合在一处,化作一道贯穿三界的光柱。
那光柱从莫家庄升起,冲破云层,直入九天之上。
光柱之中,四圣的愿力与孙悟空李晏的合击之力交织融合。
这道光,照亮了整座南赡部洲。
长安城中,大慈恩寺的钟声自鸣。
寺中僧人纷纷走出寮房,望着西面天际那道冲天光柱。
双手合十,口诵佛号。
老方丈站在大雄宝殿前,望着那道光,喃喃道:
“金蝉子这一世,怕是真的要走到灵山了。”
天庭凌霄宝殿中,玉帝端坐龙椅。
阶下仙官林立,太白金星站在最前面。
他望着那道穿透天穹的光柱,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那一脉的传人,与四圣联手了。”
太白金星躬身道:“陛下,那道光中似有天罡地煞之力。”
玉帝微微颔首,有些出神。
灵山雷音宝刹中,南无无身佛端坐九品莲台。
慧眼之中倒映着那道冲天光柱。
迦叶尊者合十问道:“世尊,那莫家庄中究竟发生了何事?”
如来似笑非笑。
对此,满殿诸佛菩萨尽皆默然。
光柱之中,那枚念头寸寸崩解。
裂纹从念头表面向深处蔓延。
扩散间,不断有细小执念碎片从中飞出。
问道者的裂口在光柱中扭曲变形。
声音变成了无数个修行人的自白。
“贫僧诵了四十年的经,却从未真正见过佛。佛在哪里?”
“贫道在山中修行百年,连一只蚂蚁都不曾伤过。
可为何天劫来时,那些杀生无数的妖魔反倒渡过了,贫道却被劈得魂飞魄散?”
“弟子每日三更便起,打扫殿堂,擦拭佛像。
弟子不求成佛,只求菩萨能看弟子一眼。可菩萨的法相始终闭着双眼。”
“朕在位三百年,勤政爱民,不敢有丝毫懈怠。可为何天下大旱,饿殍遍野?
朕烧的香不够多么?朕拜的神不够诚么?”
无数声音汇聚在一处。
李晏望着那些执念碎片,一字一顿:
“你们只是遇到了岔路口,不知道该往哪边走。这很正常。”
“不正常的是,有人告诉你们,困惑是业障,动摇是魔障,迷茫是心魔。”
“你们并非怪物,只是困惑。”
此言一出,那些执念碎片为之一颤。
紧接着,碎片中,那些扭曲的面孔渐渐恢复了本来面目。
老僧的眉头舒展开来。
道士的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小沙弥的眼中泛起泪光。
帝王的面容上露出释然。
便在此时,那枚念头彻底崩解。
无数执念碎片化作漫天光雨,飘向三界各处。
落在山林中,林中修行的精怪感到心中某处被触动了一下。
落于寺庙,诵经的僧人莫名觉得灵台一阵清明。
落在道观间,打坐的道士,便感觉那困扰了多年的瓶颈,松动了一分。
那问道者的最后一道意志在光柱中消散。
它不禁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叹息。
“原来……吾只是困惑。”
光柱渐渐敛去。
四圣各自收了法宝。
孙悟空将金箍棒收回耳中,走到李晏身旁,拍了拍他的肩膀。
“兄弟,方才那一手地煞七十二变,用得漂亮。”
“大圣的天罡三十六变也不差。”
二人相视一笑。
黎山老母望着这二人,对李晏开口道:
“今日之事已了。老身想请道友来骊山坐坐,不知可肯赏光?”
李晏与孙悟空对视一眼。
猴子咧嘴一笑:“老母相邀,兄弟你尽管去吧。”
“有劳。”
黎山老母将黎杖向空中一抛。
那黎杖化作一道青虹,青虹舒展,化作一条通往骊山的云路。
云路两旁,青鸾引路,白鹤随行,瑞气千条,祥云万朵。
“道友,请。”
李晏踏上云路,随黎山老母向骊山而去。
云路之上,李晏将心神沉入山河社稷镜中。
【于莫家庄四圣试禅心之局,勘破问道者本源。
此物乃三界修行体系负面结晶,无数修行人困惑所凝,藏于法则裂隙之中】
【缘法之气+15000(困惑本是道种,执念亦是修行)】
【与孙悟空合力施展天罡地煞一百零八阵,破问道者万载执念之躯。
天罡在前,地煞在后,师兄弟心意相通,阵法浑然一体】
【缘法之气+10000(天罡地煞本同源,兄弟同心可断金)】
【一语点破四圣心结,黎山老母放下度人之执,观音菩萨接纳度不了之实,
文殊菩萨解智慧之缚,普贤菩萨破行愿之障。
四圣同证心印,无字真经现世】
【缘法之气+20000(一言破四执,无字证真经。三界震动,灵山默然)】
【道破困惑非罪之理,度化亿万修行人执念碎片。
光雨洒落三界,无数修行人灵台清明】
【缘法之气+12000(困惑并非罪过,迷茫亦是修行。自度之后,余光所及便已度人)】
【黎山老母相邀骊山道场,似有旧事相询】
【缘法之气+3000(上古仙圣相邀,骊山洞府待客)】
【当前缘法之气:224660/327680】
李晏收回心神,望向云路前方。
骊山的轮廓已在云海中若隐若现。
山势如龙,蜿蜒起伏,山上松柏苍翠,云烟缭绕。
山巅之上隐隐有一座洞府。
洞府门前立着一块石碑,碑上刻着四个古篆大字,骊山问道。
黎山老母降下云头,落在洞府门前。
她将黎杖往地上一顿,洞门自行打开。
门内别有洞天,是一座极大的洞府。
其中,山水溪瀑,松竹花草。
头顶是一片星空,星空中日月同时悬挂。
东边是朝阳初升,西边是明月当空。
日月同辉,温润照着洞府中的草木山水。
“这洞府是老身当年证道时所辟。”
黎山老母引着李晏穿过一片竹林,来到一座石亭前,
“虽不比灵山雷音宝刹那般庄严,也不比天庭凌霄宝殿堂皇,却也有几分清净。”
石亭中已备好了茶水果品。
那茶盏是粗陶烧制,有股质朴古拙之气。
果品盛在竹编的果盘中,皆是山间野果。
红的是山楂,黄的是枇杷,紫的是桑葚,颗颗饱满,还沾着晨露。
两人落座。
黎山老母亲自执壶,斟了一杯茶。
茶汤呈琥珀之色,茶香清幽,闻之便觉神清气爽。
“此乃骊山云雾茶。”
黎山老母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老身在骊山种了八千年。
每年只采清明前那三日的嫩芽,一年只得三两。
今日拿出来待客,道友莫要嫌弃。”
李晏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只觉一股清气从丹田升起,顺着经脉游走周身。
那清气是说不清道不明的道韵。
他放下茶盏,“老母相邀,想必不只是为了喝茶。”
黎山老母将茶盏搁在石桌上,望着亭外那片竹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