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友说得不错。老身请你来,确实有一桩旧事想问。”
“老母请问。”
黎山老母眼中泛起追忆之色。
“道友可知道,老身活了多少年?”
李晏微微摇头。
“老身自己也算不清了。”
黎山老母笑了笑,
“只记得老身成道时,四大部洲尚未完全分开,三界也还没有今日这般分明。
那时天地之间只有一片混沌海。
海中浮着几块大陆,佛道妖魔混居一处,不分彼此。”
她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
“后来道祖开天辟地,将混沌海一分为三。
清气上升为天,浊气下沉为地,中气为人间。
三界初定,天道初成,万物各归其位。
佛门去了西牛贺洲,道门留在东胜神洲。
妖族散落北俱芦洲,人族繁衍生息于南赡部洲。”
李晏听到此处,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可四大部洲分开之后,各洲之间的法则并不相同。”
黎山老母继续道,
“东胜神洲灵气充沛,适合修道。
西牛贺洲愿力浓厚,擅于修佛。
南赡部洲红尘滚滚,可以历练。
北俱芦洲妖气弥漫,妖族能够繁衍。
四洲各有各的道法,本应相安无事。”
“可问题在于,这天地之间,总有人想用自己的道替代别人的道。”
李晏眸光微动。
“佛门想东传,道门欲西进,天庭想统摄三界,妖族想夺回失地。”
亭外,竹叶沙沙作响,
“四方势力明争暗斗,把三界搅得不得安宁。”
她转过头来。
“你与那问道者交手时,老身一直在旁观看。
老身发现了一桩事。
那天罡地煞一百零八阵的运转之法,老身曾在很久很久以前见过。”
李晏端茶的手微微一顿。
“那是在昆仑山下。”
“老身方才在莫家庄说过,当年曾在昆仑山下遇见一个老道。
那老道坐在松树下,手中握着一把蒲扇,正在给几个弟子讲道。
他那几个弟子中,便有人修的是天罡三十六变,有人修的是地煞七十二变。”
李晏眼眸微微眯起。
“老道讲道时,天上有龙飞来听,地上有虎卧着听。
满山的飞禽走兽都聚在四周,连溪水都放缓了流速,只为多听几句。”
黎山老母眼中泛起深深的追忆,
“老身当时还是个初涉修行的小仙,远远站在人群外头。
只听了几句,便觉得心中某处被叩响了。
那感觉...就像朝闻道一般。”
李晏将茶盏搁在石桌上。
“老母是想问那位的名讳?”
黎山老母微微一怔。
李晏摇了摇头。
“贫道出山时,他亲口说过,这一去,不许提他的名字。
无论谁问,都不许提。”
黎山老母微微颔首:“老身明白。
那位存在的名号是禁忌。
不可说,不可写,不可忆。
道祖当年与他在时空长河中斗法之后,便将他的名字从天地之间抹去了。
老身活了这把年纪,也只见过他寥寥数面。”
李晏眼中闪过一丝波动。
“老母……认得他?”
“谈不上认得。”
黎山老母摇了摇头,
“只能说,老身知道他,他却未必记得老身。
他那等存在,眼中只有天道运转,三界存亡,还有那些不可名状者的动静。
至于一个路过昆仑山的小仙,他大概早已忘了。”
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意味。
“可老身忘不了。
那道人的风采,是老身修道万年见过的所有仙佛神圣中,最独特的一个。
他给弟子讲道时,会拿蒲扇敲弟子的头。
弟子答不上来问题,他也不恼,只是说,再想想。
弟子答上来了,他便拈须一笑,那笑容比昆仑山顶的朝阳还暖。”
李晏低下头去。
黎山老母将这一切看在眼里。
端起茶壶,又续了一杯茶。
“老身不问道友的师承。”
黎山老母将茶壶搁在石桌上,“可老身想问另一桩事。”
“老母请问。”李晏道。
“道友方才对那问道者说,‘困惑不是罪过’。”
黎山老母望着李晏,眼中闪过一丝深色,
“佛门说断惑证真,道门说去伪存真。
两家都把困惑当成了修行路上,必须铲除的东西。
可道友却说困惑是正常的,困惑是修行的一部分。
这道理,是谁教给道友的?”
李晏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他放下茶盏,望着黎山老母,淡淡道。
“是贫道自己悟出来的。”
黎山老母眉头微挑。
“那位确实教过贫道许多东西。”
李晏道,“可有一桩事,他从来不教。”
“什么事?”
“他能给我的只是方法。
答案要自己去找。
因为别人给的答案,永远是别人的。”
此言一出,黎山老母默然。
她活了这把年纪,收了无数弟子,传了无数道法。
弟子们带着困惑来找她时,她总是悉心解答。
恨不得把自己知道的全都告诉他们。
她以为这便是师父的责任。
解惑,指路,扫清修行路上的一切障碍。
可如今听这青袍道人一说,她莫名觉得,自己或许做错了。
“老身收了三百多个弟子。”
声音里多了几分苍凉,
“每个弟子离开骊山时,老身都觉得自己已经把能教的都教给了他们。
可他们下山之后,有的成了仙,有的入了魔,有的堕入轮回再也不见。
老身一直不明白,为何同样是在骊山学道,弟子的结局却天差地别。
今日听道友这番话,老身方才明白。
老身替他们解了太多惑。
他们从未学会自己解惑。
所以下山之后,遇到老身没教过的困惑,便不知如何应对。
有的人闯过去了,有的人没闯过去。”
她端起茶盏,将盏中已凉的茶一饮而尽。
“那位比老身高明得多。”
李晏微微一笑。
黎山老母将茶盏搁在石桌上,眼中闪过一丝不可捉摸的神色。
“道友。老身有一言相告。”
“老母请讲。”
“那位存在说的话,从来不是空话。”
黎山老母望着李晏,眼中泛起一丝意味不明的光,
“因为那位的道,是言出法随。他说的每一个字,都会在某一天变成现实。”
李晏默然片刻,微微颔首:“多谢老母提醒。”
黎山老母摇了摇头,“老身是在提醒自己,莫要多问。
有些禁忌,便是活了万年的老神仙也不该碰。
今日老身问得已经够多了。
再多问一句,只怕骊山万年道行便要毁于一旦。”
她端起茶壶,续了第三杯茶。
那茶汤注入盏中时,雾气比方才更浓了几分。
雾气中隐隐有山水纹路流转。
细看之下,竟是一幅四大部洲的舆图。
“既然不能问二位道友的师承,那老身便说说老身知道的旧事罢。”
黎山老母望着盏中那幅舆图,
“方才老身说了三界的来历。
可三界初定时,并非只有佛道妖魔人族。
还有一样东西,被道祖挡在三界之外。”
“混沌。”李晏道。
“不错。”
黎山老母眼中闪过一丝凛然,
“道祖开天辟地时,将混沌劈成两半。
一半化为三界,另一半化为无边虚空。
那些不该存在于三界的存在,便在那无边虚空之中。它们...”
她似在斟酌措辞。
“它们在太古时代便已存在。”
“十二位不可名状者。”
黎山老母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贫道在浮屠山乌巢禅师处听过。”
李晏道,“七座浮屠塔镇压着七只眼睛。
那些眼睛,便是十二位中七位的眼睛。”
“原来乌巢那老僧还在。”
黎山老母眼中闪过一丝欣慰,“老身还以为他早已圆寂了。”
“禅师尚在,只是心结未解。”
李晏道,“贫道前几日在浮屠塔中与他对弈一局,替他解了心结。
如今禅师仍在敲钟,钟声涤荡三界,镇住塔下那只眼睛的梦境。”
“好,好。”
黎山老母连说了两个好字,眼中泛起一丝复杂的神色,
“乌巢那老僧,当年也是天庭九曜之一。
因发现有人在借天道裂隙行私欲之事。
上奏玉帝请求彻查,反被贬出天庭,在斩妖台上被废了仙骨。
老身当时远在骊山,得知此事时已来不及援手。
这些年一直心有愧疚。”
她将茶盏搁在石桌上,望着亭外那片竹林。
“道友既然知道十二位不可名状者,那老身便说一桩道友未必知道的事。”
黎山老母缓缓道,
“十二位不可名状者中,有三位已在太古时代被道祖彻底抹去。
它们被抹去得太干净,连名字都没有留下。
如今三界之中,即便是最古老的典籍,也只记载了九位。”
“那九位中,有七位的眼睛被封在浮屠塔下。”李晏道,“另外两位呢?”
“另外两位。”
黎山老母眼中闪过一丝凛然,“它们不在三界之内,也不在无垠虚空之中。
它们在时空长河之外。
道祖当年与它们在时空长河外斗法,将它们的躯体打散,却未能彻底消灭。
它们的残骸化作无数碎片,散落在不同时空之中。
有些碎片落入三界,便化作了那些看似寻常,却又极为诡异的存在。
比如你们在黄风岭遇到的那只眼睛。”
李晏听到此处,眉头微皱:
“老母的意思是,那只眼睛不是七座浮屠塔下镇压的眼睛?”
“不是。”
黎山老母摇了摇头,“浮屠塔镇压的是眼睛的本体。
黄风岭那只眼睛,是从时空长河外飘来的一枚碎片。
碎片虽小,却蕴含着那位不可名状者的一缕意志。
它附在黄风怪身上,以他的妖身为壳,妖风为媒。
试图在三界之中重建自己的法则。
若非灵吉菩萨以金身果位将它封住,后果不堪设想。”
李晏听到此处,心中那团疑云又浓了几分。
黄风岭那只眼睛是从时空长河外飘来的碎片。
轮回之地紫微大帝体内的混沌遗存,又是从哪里来的?
广寒宫太阴星君体内那道异域之气,又是从哪里来的?
他想起自己在山河社稷镜中,看到的那道身影。
身披玄色道袍,头戴星冠,面容模糊不清。
唯有一双青金色的眼睛清晰可辨。
那双眼睛,他在紫微大帝体内见过。
在死亡使者留下的结晶中见过。
在灵吉菩萨的梦境描述中见过。
“老母。”李晏道,“贫道有一事相询。”
“道友请讲。”
“十二位不可名状者中,可有一位,它的眼睛是青金色的?”
茶汤在盏中漾出涟漪。
那幅四大部洲的舆图随之扭曲变形。
“道友……在哪里见过?”
“在不止一个地方。”
李晏道,“紫微大帝体内那道混沌遗存的核心,是一双青金色的眼睛。
流沙河底那只死亡使者留下的结晶中,也映着一双青金色的眼睛。
灵吉菩萨数百年前做过的梦里,那个说,这只貂鼠是给你的人。
那人周身缭绕着淡金色火焰,火焰深处也是一双青金色的眼睛。”
黎山老母将茶盏搁在石桌上。
嘭!
“老身知道道友说的是谁了。”
她望着李晏,眼中闪过一丝神色。
既有忌惮,也有敬畏,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悲哀。
“十二位不可名状者中,有一位最为特殊。
它不像其他不可名状者那样以力量著称。
也不像它们那样以吞噬世界为乐。它最擅长的事...”
她不由深吸一口气。
“是伪装。”
“伪装?”
“它可以伪装成任何人,仙佛妖魔等等。
它的伪装之精妙,便是大罗金仙也看不穿。
因为它并非变化之术。
乃是从根本上改变自己的存在形态。
打个比方,当它伪装成仙时,它的气息,道韵,因果线,全都和真正的仙一模一样。
当它伪装成佛时,其的佛光梵唱,愿力,也都和真正的佛一模一样。”
“道祖当年将它劈碎之后,它的残骸散落在时空长河之外。
它是最早复苏的那一批。
可它复苏之后,没有像其他不可名状者那样试图撕开法则裂隙,也没有试图吞噬三界的生灵。
它选择了潜入三界,伪装成了某个存在。”
李晏眉头微皱:“它伪装成了谁?”
“老身不清楚。”
黎山老母摇了摇头,
“老身能确定的是,它已在三界潜伏了至少十万年。
十万年间,它以不同身份出现在不同地方。
比如,天庭的仙官,那灵山上面的僧人,或是人间道门的隐士。
有时是妖族的大妖王。
它不断更换身份,从不在一处停留太久。
它好像在找什么东西,又好像在做某种准备。
老身曾数次感应到它的气息,可次次赶到时,它已消失无踪。”
李晏听到此处,心中那团疑云终于凝成了形。
紫微大帝是三尸之一,是某位存在的过去身。
那位存在为了证得混元大罗道果,将过去身斩出,封入轮回,修成独立的存在。
再以混沌遗存侵染,以轮回炼魂,最终收回己身。
李晏没有继续往下想。
他将茶盏端起来,抿了一口。
“老母今日所言,对贫道帮助极大。”
他放下茶盏,向黎山老母打了个稽首,“贫道代大圣,谢过老母。”
黎山老母微微一笑,站起身来还了一礼:“道人客气了。
那一脉的传人能来老身这骊山洞府坐坐,已是老身的福分。
至于帮忙,道友和大圣,在西行路上,若遇到什么棘手的人物,只管来骊山寻老身。
老身虽年迈,却还有几分手段。”
李晏笑了笑:“那贫道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李晏告辞离去。
黎山老母将他送到洞府门前,望着那人驾云远去的背影,久久不曾收回目光。
“那一脉的传人。”她喃喃道,“果然名不虚传。”
她转身回了洞府,在石亭中独坐良久。
茶已凉,果已残,竹叶沙沙作响。
她望着石桌上那两只茶盏,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老道啊老道,你这两个弟子,倒是一个比一个有出息。”
她端起自己那只茶盏,将盏中最后一口凉茶饮尽。
“只是不知,你说那人会闯下比猴子还大的灾祸...
究竟是什么样的灾祸,能让你亲口说出这般话来?”
沙沙沙——
李晏立于云路之上,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黎山老母说的那番话,让他对师父的过往又多了几分了解。
师父不仅在方寸山收徒讲道,还曾在昆仑山下讲道,与黎山老母有过数面之缘。
他在北俱芦洲镇压苏醒的眼睛,又在时空长河中与道祖斗法。
还在不可名状者的躯体旁,守了不知多少岁月。
师父的一生,远比他在方寸山,看到的还要波澜壮阔得多。
可师父从未对他说过这些。
在方寸山那些年,师父只是一个寻常的老道。
坐在松树下摇着蒲扇,给弟子们讲道说法。
偶尔拿蒲扇敲弟子的头,时而拈须一笑,经常望着山下那片翻涌的云海出神。
李晏收回思绪,将心神沉入山河社稷镜中。
镜面之上,又有几行金色小字浮现。
【于骊山洞府,听黎山老母讲述三界来历,十二位不可名状者之秘。
得知青金眼眸之主乃潜伏三界十万年的伪装者,与紫微大帝,死亡使者,黄风怪之因果息息相关】
【缘法之气+10000(十万年潜伏,三界不知。一朝道破,迷雾渐开)】
【黎山老母认出天罡地煞一百零八阵,却因禁忌不敢追问师承。
老母修行万年,对菩提祖师亦只有数面之缘,然敬佩之心不减】
【缘法之气+5000(禁忌不可触碰,敬畏不可或忘)】
【当前缘法之气:239660/327680】
李晏收回心神,望向西面天际。
取经路还长,那暗中布局之人尚未浮出水面。
而师父的下落,十二位不可名状者的动静,三界法则裂隙的扩大...
这些好似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时空长河之外。
他想起乌巢禅师说的话。
“道友若要查清此事的根源,须得离开三界方能寻得端倪。
只是离开三界并非易事。
道友须得证道混元大罗金仙,或是以真身横渡时空长河。”
混元大罗金仙。
这四个字,对如今的李晏而言,尚有一段不短的距离。
可紫微大帝陨落之后,那位存在三尸去一,距离混元大罗又近了一步。
若那位存在,真与潜伏了三界十万年的不可名状者有关,那时间便愈发紧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