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金光顺着地面蔓延到明月脚下,将他整个人笼罩其中。
金光入体,明月手背上那些游走的暗紫纹路为之一滞。
可下一刻,那些纹路便从手背上立了起来。
从皮肤底下钻出来,不断摇摆。
玄奘双手合十,口诵《心经》。
经文一字一句从唇齿间流出,化作淡金光芒,向明月罩去。
那淡金光芒落在明月身上,那些触须微微一缩。
旋即又舒展开来,摇摆得更快了。
它们在吸食经文中的愿力。
“有趣。”
孙悟空笑了,手上却毫不含糊。
左手扣着明月的脉门,右手将金箍棒一横。
棒身上的金纹亮起三十六道,化作一道金色锁链,向明月周身缠去。
天罡三十六锁。
锁链入体便封住周身三百六十处关窍,便是大罗金仙被锁住了也要费一番手脚。
三十六道金色锁链缠上明月周身。
那些触须被锁链一压,纷纷缩回皮肤底下。
明月浑身一震。
原本黑白分明的眼珠,泛起了一层暗紫光晕。
“你们……压不住我的。”
“那果子在他肚子里生根,在我肚子里开花。
花开了,果子便熟了。”
话音落下,明月周身毛孔中涌出暗紫雾气。
那雾气浓稠如浆,有东西在中蠕动。
雾气顺着三十六道金色锁链蔓延而上,所过之处,锁链上的金光随之暗淡。
孙悟空面色微变,将金箍棒往地上一顿,又加了十二道锁链。
四十八道天罡锁齐出,便是当年大闹天宫时他也不曾这般郑重过。
可那暗紫雾气却视锁链如无物,顺着锁链向上攀爬,金纹尽数为之熄灭。
便在此时,八戒从旁蹿了出来。
他从怀中掏出一把乌黑的东西,照着明月便撒了过去。
那是他在高老庄时攒下的锅底灰。
高太公家的灶台用了三代人,锅底积了厚厚一层灰,刮下来足有一斗。
那锅底灰沾了人间烟火气,五谷精华,一家三代人的喜怒哀乐。
便是鬼魅魔王碰上了也要退避三舍。
锅底灰落在明月身上,那些暗紫雾气被压得一滞。
八戒见有效,又掏了一把撒过去,嘴里骂道:
“你是个什么腌臜东西,也敢在你猪爷爷面前现眼!”
一连三把锅底灰撒出去,明月的头脸衣袍沾满了黑灰/
瞧着像是个刚从灶膛里爬出来的。
那些暗紫雾气被锅底灰一压,势头还好缓了几分。
沙悟净趁此机会,将降妖宝杖往地上一顿,双手掐了一个法诀。
周身涌出一层淡蓝水光。
那水光化作一道水幕,将明月连同那团暗紫雾气一并罩住。
弱水之力渗透水幕,将雾气中的暗紫光点一一吸附。
“二哥,你那锅底灰还有多少?”沙悟净咬牙问道。
八戒将手伸进怀里掏了掏,讪讪道:“没了,就这些了。”
便在此时,明月呜咽不止。
“师兄……师兄你醒醒……我不想变成这样……”
两个声音交替出现,时而低沉,偶尔凄厉。
众人看去,却见那层暗紫光晕之下,隐隐有泪水在打转。
“他还有神智。”
玄奘将袈裟一拂,上前几步走到水幕前,盘膝坐下,双手合十,开口诵经。
经文出口,整个耳房都为之一静。
就连水幕中那团翻涌的暗紫雾气,也随之滞了一滞。
明月泪水忍不住夺眶而出,顺着脸颊滑落,冲出道道黑色沟痕。
“法师……救救我……救救师兄……”
玄奘点了点头,继续诵经。
诵到第三遍,明月体内那些暗紫雾气已被水幕压制了大半。
弱水本就是天下至阴至柔之物,最能吸附外道之气。
那暗紫雾气被弱水层层剥离,化作点点暗紫光点悬浮在水幕之中。
可诵到第五遍时,明月腹中传来一声闷响。
嘭!
明月浑身一颤,眼睛猛然睁大。
暗紫光晕在急剧扩大。
下一刻,明月的肚脐中钻出了一根暗紫藤蔓。
眨眼间,便长到儿臂粗细。
藤蔓上生出叶片,叶片呈暗紫之色,叶脉却是淡金色的。
众人惊得后退一步。
那叶片赫然是人参果树叶的模样。
唯一不同的是,人参果树的叶子是翠绿带金丝,这藤蔓的叶子却是暗紫带淡金。
“他在结果。”
孙悟空脱口道,“清风吸收,明月结果。”
转瞬间,藤蔓便攀上了房梁,还鼓起一个个拳头大的苞。
苞衣上隐隐有什么东西在蠕动。
孙悟空见此一幕,将金箍棒一横,棒身上的四十八道天罡锁齐齐收紧。
要将那藤蔓连根拔起。
天罡锁勒进藤蔓中。
暗紫汁液四下飞溅。
嗤嗤——
汁液落在地上,将砖地烧出一个个窟窿。
明月浑身剧震,七窍渗出暗紫血迹。
“大圣莫要硬来!”
玄奘急声道,“这藤蔓与明月一体同根,硬拔便是要他的命!”
孙悟空金睛之中寒光一闪:“那便让它开花?”
便在此时,八戒从耳房角落里翻出一口陶瓮。
将那陶瓮往地上一放,又从灶房拎来半桶井水倒进去。
再从怀中摸出一个油纸包,将包里的东西尽数倒入瓮中。
那是他这些年攒下的百衲米。
所谓百衲米,便是化缘时各家各户给的米凑在一处。
他将这些米混在一起,装进布袋随身带着,不舍得吃。
此刻他将百衲米尽数倒入瓮中。
又从沙悟净腰间解下水囊,将水囊中取自流沙河的弱水原液,倒了半囊进去。
弱水原液与井水一碰,瓮中立时腾起一团水雾。
水雾中百衲米飞速膨胀,化作一锅浓稠的米浆。
米浆泛出淡淡金光。
那是百家愿力与弱水之精相融所生的功德之光。
八戒咬破舌尖,将一口精血喷入瓮中。
那米浆得了精血之助,猛然亮起,金光冲顶,将耳房的屋顶都映成了淡金之色。
“这是……百家饭?”沙悟净认了出来。
所谓百家饭,是取百家米熬成粥,以施粥人的精血为引,可镇邪祟。
八戒在天庭当天蓬元帅时,曾见凡间百姓以此法驱鬼,觉得有趣便记下了。
后来下凡投了猪胎,在高老庄那三年闲着无事,便将这法子改良了一番。
加入了弱水之精与太乙金仙的精血,使这百家饭的威力翻了不止十倍。
他将陶瓮端起来,大步走到明月面前。
望着明月那张被暗紫藤蔓缠绕的脸,八戒咧嘴一笑:
“小童子,凡间家里有人中了邪,便用百家饭拌锅底灰搓成丸子,塞进中邪之人嘴里叫他咽下去。
咽下去便能吐出那些不该在肚里的东西。”
说着,从陶瓮中抓出一把米浆,又从怀中掏出最后半把锅底灰。
两样一拌,搓成一个核桃大的丸子。
那丸子黑中透金,金中带黑,卖相实在不怎么样。
可散发出的气息却让在场众人都觉心神一宁。
八戒捏开明月的嘴,将丸子塞了进去。
丸子入口即化,化作一道暖流,顺着明月咽喉滑入腹中。
那暗紫藤蔓随之一颤。
藤蔓上那些即将绽放的花苞齐齐闭合。
渐渐开始萎缩,最后化作一缕暗紫烟雾,从明月肚脐中倒吸回去。
“咳——”
明月咳嗽起来,口中不断涌出一团暗紫粘液。
那粘液落在地上,便化作一滩暗紫色的脓水。
八戒一连喂了他三颗丸子,明月方才止住了咳。
周身暗紫藤蔓尽数缩回体内,肚脐也恢复了原状。
他虚弱地睁开眼,嘴唇翕动:“多谢……”
“莫谢莫谢。”八戒摆了摆手,一屁股坐在地上,喘着粗气,
“俺老猪攒了半辈子的百衲米,今日全交代在你小子身上了。
等你好了,可得还俺。”
沙悟净收了水幕,扶着明月在榻旁坐下。
明月靠在榻沿上,望着榻上仍昏迷不醒的清风,眼中泪水又涌了出来。
“师兄他……”
“他丹田里那东西被封住了,暂时无碍。”
孙悟空上前探了探清风的脉象,
“只是那东西在他丹田里扎了根。要想彻底拔除,还是需得找到根源。”
孙悟空将金箍棒扛在肩上,转身便往外走。
“猴哥你去哪?”八戒问道。
“去打果子。”
猴子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
“那两个果子种在清风明月肚子里,便折腾出这般动静。
那树上还有二十六个,若不趁早料理了,难道等它们全熟了自己掉下来?”
说着,已闪身出了耳房,向菜园方向掠去。
耳房中,玄奘望着孙悟空消失的方向,双手合十,低诵了一声佛号。
“明月仙童,贫僧有一言相问。”
明月虚弱地点了点头。
“那井,是何时凿的?”
明月一怔,想了片刻方道:“师父说,是三千年前。”
“三千年前凿井之前,这五庄观可有什么异样?”
明月摇了摇头:“弟子修行不过一千二百年,三千年前的事不曾亲历。
只是听师父偶尔提起。
说凿井之前的万寿山,虽也山清水秀,却总有阴寒之气从地底冒上来。”
“凿井之后呢?”玄奘追问。
“凿井之后,那股阴寒之气便消散了。
师父说,井是通地脉的,地脉通了,气便顺了。
自那以后,万寿山愈发灵秀,人参果树也更为茂盛。”
玄奘听到此处,双手合十,面色愈发凝重。
他在金山寺住了多年,听香客说过无数家长里短。
其中有一桩事他记得格外清楚。
有个香客说自家后院有口井。
井水甘甜,浇菜菜旺,养花花香。
可后来那香客的婆娘发现,凡是饮了那井水的人,初时精神百倍。
日子久了便面黄肌瘦,再过几年便一个个卧病不起。
请了道士来看。
那道士说井底埋着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