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君龙也说:“不仅如此,吴掌柜更请来京中名伎为我等助兴,此等待遇,纵是官家也未曾得享!全赖叔原才名风流之故!”
众人都笑起来。
晏几道也展颜而笑,感慨道:“吴掌柜当真用心良苦!”
一行人驾轻就熟,来到朱雀门外,麦秸巷中。
孙福早得了嘱咐,立时迎五人入甲字雅间落座,随后回厨房里通传,取出一应器具送至雅间。
晏几道初来乍到,甫一坐定,便抬头环顾四周,立时被崔子西和李驸马的画作所吸引,随后又看向满壁的诗词,其中竟有不少乃朝臣所题,不禁暗暗咋舌。
正所谓山不在高,有仙则名。吴记雅间虽陋,但来此间用饭的鸿儒当真不少!
沈廉叔忽然叹一口气:“惜哉!墙上已被人题满,以叔原之才,竟无挥毫处。”
孙福闻言,立时上前,取下其中一幅画作,露出内里灰白的墙壁:“这里还有一处空白,可供客官题写诗词。”
吴铭挂这四幅画的主要目的,就是想保留一些地方,给有真才实学的客人题诗。得知晏几道要来,他已提前嘱咐过孙福,就算沈廉叔不提,孙福也会出言暗示。
厨房里,客人既已到店,众人立刻着手烹制。
今天的菜品里,腌笃鲜、冬去春来饭、小鸡炖蘑菇、银耳莲子羹等都已提前做好,而雪花鸡淖、松鼠鳜鱼等固定菜品,则交由何双双烹制。
马兰头拌香干虽是新菜,但做法简单,这两种食材也是谢清欢所熟知的,便交给她来做。
徒弟们渐渐成长起来了,吴铭这个当师父的自然越来越轻松。他将荠菜、五花肉、虾仁等食材制成馅料,随后取出用玉米面和小麦面粉揉成的面团,包制荠菜团子,不在话下。
“卤味拼盘、马兰拌香干——”
孙福照例先呈上两道开胃的凉菜。
晏几道平日里常遣人来吴记打包卤菜,因菜和肉是同一锅卤水所出,菜里自也沾着些许荤腥滋味,十分解馋。
今日终于可以堂堂正正吃肉,当即举筷夹取,香浓软糯的猪头肉入口,喉间立时溢出一声轻叹,满足感与幸福感油然而生。
还是肉食吃着过瘾啊!
沈廉叔等富家子弟,平日里吃惯了大鱼大肉,吴记的卤味自也常吃,此刻反倒更关注另一道素菜。
马兰这种野菜,京中并不多见,四人都不曾尝过,但见盘中的菜蔬切得细碎,翠绿鲜亮,褐白色的香干丁混拌其间,观之清新鲜亮,春意盎然。
见晏七郎频频夹取肉食,沈廉叔打趣道:“你不是说不宜大啖荤腥么?吴掌柜特意寻来这时令菜蔬,为你拌制此肴,你怎的只顾着吃肉?”
晏几道哈哈一笑,他虽然懂得这个道理,但还是控制不住他自己。
既如此,那便尝尝罢。
遂夹起一筷送入口中。
马兰茎叶甘爽多汁,自带一股清野奇香;香干丁绵密紧实,独特的咸香和豆香随着咀嚼释放,草木的清气残留于唇齿间,久久不散,开胃解腻,更平添几分春日野趣。
此味甚佳!他决定再吃一片卤肉。
正欲夹菜,忽见布帘掀起,一道翩若惊鸿的倩影飘然而入,众人的目光霎时为之吸引。
“沈官人、陈官人……”
余安安与随行的婢女敛衽行礼。沈、陈等人是京中有名的风流公子,她自然识得。
目光落到那位陌生的郎君身上,但见其面如冠玉,眉目疏朗,一身素雅袍衫更衬出几分清逸之气。此人必是晏七郎无疑,果如传闻般丰神俊朗。
至于吴记的雅间,她适才已参观过,同样为满墙的题字和崔、李二人的画作所惊。只是屋内稍微局促了些,所幸她今日只拍板唱曲儿,倒是无妨。
沈廉叔见晏几道目光灼灼,便知他又又又又心动了。
晏七郎素来风流博爱,沈廉叔早已见怪不怪,为其引介道:“近两年来,余娘子堪称京中最炙手可热的艺伎,连我等都不一定请得动,到底是吴掌柜的面子更大,竟能请来为我等助兴。”
略一停顿,问余安安:“晏君词曲,想必余娘子亦能歌之?”
余安安点头称是:“奴家今日备下的,正是晏官人的词曲数阕。”
言罢,素手执起红牙拍板,启唇清唱。声音清越如泉,宛转似莺,将晏词的婉约情致、幽微心绪演绎得丝丝入扣,如临其境。
晏几道虽然风流,但并不纨绔,父亲又是他生平最崇敬之人,这两年来,他恪守礼法,食斋茹素,不近声色。
此时此刻,珍馐在案,美人当前,清音绕梁,那沉寂许久的心恰似这冰消雪融的二月天,悄然苏醒,蠢蠢欲动,渐渐找回当初纵情诗酒的快意。
许是持戒两年,酒力大减,又或许是酒不醉人人自醉,三杯两盏淡酒下肚,竟已有些微醺。
盛一碗热气腾腾的腌笃鲜,咸鲜香气立时随热气扑了满鼻。
“呼——”
稍稍吹凉,举碗品味。春笋的鲜香、腌肉的咸香、鲜肉的荤香早已融入汤汁,此刻一并在舌尖上绽开,端的好滋味!一碗热汤落肚,顿觉醉意稍减。
菜肴依次上桌,乐伎相继献艺,五人品味美食,把酒畅言,好不快活!
晏几道自也沉醉其中,原本萦绕心头的种种烦忧,此刻尽皆烟消云散。
“冬去春来饭、银耳莲子羹——”
孙福呈上最后两道菜肴:“菜齐了,诸位请慢用!”
冬去春来饭……这菜名倒是新奇,揭盖锅盖的刹那,浓香四溢,卖相更是吸睛,但见米饭莹白,粒粒分明,其上点缀着翠绿的豌豆、淡黄的笋丁、暗红的腊肉,裹覆于油亮的酱色中,诸色交织,煞是好看。
晏几道已有七八分饱足,只盛一小碗品尝。
腊肉的咸鲜、豌豆的清甜、笋丁的鲜美已悉数浸入米饭之中,酱香虽足,却未曾掩盖米粒的谷香,反而相得益彰。诸般滋味随着咀嚼在口中层层铺展,丰富却不腻。
复又舀起一勺银耳莲子羹,不禁暗暗吃惊。
吴掌柜当真舍得下料,这满满一碗的胶质,只怕价值不菲!
自喉入腹,只觉胶糯清甜,五脏六腑间,温润而舒泰,实乃解酒妙品。
快哉快哉!
自从半年前尝过一回吴记的菜肴,他便一直惦记着再来店里一探,今日终于得偿所愿。
吴记雅间之肴果然名不虚传,莫说雪花鸡淖、松鼠鳜鱼这等奇菜,便是马兰拌香干、荠菜团子这等春日野味,竟也别出心裁,与众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