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时,孔三传及其邀请的乐伎也都如约而至。
吴铭虽不谙音律,但看这个阵容,也知道小孔在人选上花了不少心思。
这些人都是各自行当里的翘楚,或精于丝竹管弦,或擅歌唱吟咏,或长袖善舞。将这些行业精英聚集起来,什么节目编排不成?
孔三传确有自己的打算。
多年来,他广搜博采,自唐朝以来的大曲、词调、绕令及民间乐曲无不涉猎,深感时下演出,往往局限于单支曲子或单个宫调,篇幅短促,且千篇一律。
何不取多宫调联套之法,演绎长篇故事?按其声律起伏,归入不同宫调,令曲韵流转,更加丰富多彩,甚至可以将坊间的传奇、灵怪故事编撰入曲。
而说到传奇故事,吴掌柜的经历岂非现成的题材?
这个想法早已有之,事实上,他已创出一套全新的规制,唤作“诸宫调”。但苦于声名未显,既未组建自己的班底,亦缺乏施展的舞台,迄今为止,还不曾付诸实践。
万料不到,吴掌柜竟让他负责组建吴记的乐班,霎时间,班底、平台皆备,真可谓天赐良机!
当然,这毕竟是他的一己之私,诸宫调乃破格新创,未经市肆检验,能否得到客人青睐,犹未可知。
因此在邀请之前,孔三传怀着忐忑的心情,先征求吴掌柜的允许。
本以为须费一番口舌解释,岂料吴掌柜听了“诸宫调”三字,竟不细问,当即拍板应允:“我既将吴记的乐班托付给你,便信得过你的本事,尽管按你的想法去办!”
至今回想起来,孔三传仍感激涕零。
吴掌柜不仅是他的知音,更对他有知遇之恩!此等深情厚谊,无以为报,他当晚便找到张铁嘴,在《无名氏传奇》话本的基础上,着手创作诸宫调版本。
他今日请来的艺伎,都是将来演绎此戏时不可或缺的人才。
新戏要等吴记迁店后再推出,今日招待晏七郎的宴席上,众人各自准备了节目。
在座都是业已成名的艺伎,此前就算没有合作过,彼此也都相识。
此刻齐聚一堂,不免讶然:
“咦,余娘子竟也在此!”
“嚯!彭老丈也有意在吴记驻场?”
“老朽这把年纪,本不想操劳,怎奈到老了仍戒不了口腹之欲。若在吴记驻场,便可日日品味此间美食,委实诱人至极!”
“惜哉!久闻吴记之肴独步京师,迄今却从未亲尝!”
吴铭立时接过话茬:“待诸位演罢,不妨留下,与我等共享员工餐。”
孔三传应和道:“吴记员工餐的滋味也是极好的,万勿错过!”
众人欣喜称善,又见吴掌柜谈吐不俗,远非寻常庖厨可比,心底不由得生出几分好感。
闲聊间,忽见店外有人探头探脑,李二郎脱口喊道:“欧阳小官人?”
来者正是欧阳发。
趁着父翁被关在贡院里审阅试卷,欧阳发几乎已在吴记“安家”,今日又提前来排队。
到了店外见店门开着,便探头朝里窥看。
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
堂中所坐,竟皆是京中名伎!
怪哉!这是作甚?
随即醒悟,待吴记迁至东华门外,必设乐班驻场,此乃未雨绸缪!
不禁感慨:吴掌柜当真出手阔绰,气魄非凡!
在座的艺伎,非但技艺超群,更是极具个性的人物,绝非有钱就能请动。譬如那位余娘子,欧阳发曾多次捧场,却只在勾栏棚中看过她的演出,迄今也未能受邀入其私邸作客。
既被二郎认出,欧阳发便坦然入内,见礼罢,询问个中缘由。
得知众人是为晏七郎助兴而来,欧阳发艳羡不已。
又闻吴掌柜欲与晏七郎定下以词换肴之约,他忽然灵机一动,自荐道:“某虽不才,却也略通音律。单论小唱词作,我不如晏叔原,但涉及宫调、大曲、唱赚诸式,晏七郎未必胜过我。实不相瞒,我曾假托王秀才之名,写过几个本子,坊间反响尚可……”
这事欧阳发从未对任何人提及,以他的出身,为市井优伶撰本,终究不是什么光彩的事。
但为了自证,此刻不得不提。
吴铭只听过一次勾栏曲,欧阳发提到的这几个本子,他前所未闻。
但看一众艺伎的反应,就知道他所言不虚。
忍不住腹诽:你科举落榜的原因总算找到了。
欧阳发见众人投来钦敬的目光,不免有些自得,慨然提议:“我愿以王秀才之名,为诸位撰写曲本,不取分文,只盼换得一席肴馔!不知吴掌柜意下如何?”
好嘛,你的这点心思全用在吃上了!
吴铭心里吐槽。
他对这个行当一无所知,专业的事还得交给专业的人来做。
于是将这个问题抛给孔三传:“小孔,你怎么看?”
孔三传几无迟疑,欧阳小官人既通晓音律,又有历史成绩,他愿意创作文本,求之不得!
当即道:“能得小官人相助,如虎添翼!”
欧阳发喜不自禁,今后终于不必仰父母鼻息,可以凭本事吃饭了!
欣喜之余,不忘叮嘱:“此事……还望诸君莫为外人道也。”
众人颔首应诺。
与此同时,晏几道、沈廉叔、陈君龙等人也已启程,赶往吴记川饭。
晏几道忽然面露忧色:“我这两年食斋茹素,而今刚过大祥之期,倘若骤然大啖荤腥或重味,只怕肠胃难以承受。”
沈廉叔笑道:“叔原勿忧,吴掌柜早已虑及此节,今日备下的菜肴大多清淡可口,更特意为你烹制了几道非市售之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