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捏着那张轻飘飘又沉甸甸的传真纸,在屋里转了两圈,眉头拧成个疙瘩。
告诉司齐是必须的,可怎么告诉?
拍电报到越剧团,不合适!
这件事毕竟和越剧团无关。
等司齐回来?
又怕耽误事。
“这样,”司向东停下脚步,做了决定,“小赵,你赶紧跑一趟邮局,给《西湖》编辑部打个电话过去。就说,传真收到了,万分感谢他们告知这个天大的好消息!司齐同志目前因创作需要,在小百花越剧团体验生活,暂时联系不上。具体授权事宜,尊重司齐同志个人意愿,馆里全力支持!”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语气要激动!显得我们特别重视!特别为司齐同志高兴!但也要稳重,显得咱们有章法,不是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懂不?”
“懂!太懂了!”小赵把胸脯拍得砰砰响,“就是‘与有荣焉、高度重视、妥善处理’呗!馆长你放心,我这就去办,保证办得漂漂亮亮,不掉咱海盐文化馆的份儿!”
小赵拿起传真纸,又一阵风似的刮了出去。
司向东重新坐回藤椅,他摸出兜里那包“大前门”,抽出一根叼上,划了好几根火柴才点着,深深吸了一口。
烟雾缭绕中,他眯起眼,仿佛想透过这烟雾,看到他那个越来越让他看不懂、也越来越让他骄傲的侄子。
“这小子……最近的动作,我是越来越看不懂了……”他吐了个烟圈,低声笑骂了一句,“没出息的时候,担心,飞得太快太高,心里又惦记,我这真是没救了。”
他摇摇头,把香烟的火星子摁灭。
屁股却像是着了火,激动得再也坐不住了。
不行,必须得出去走走。
不然,这火能把自己的心烧焦了。
晚上让玉梅多加个菜,可惜那小子不在,不然非得让他好好说道说道,到底咋个回事。
文化馆不大,屁大点事都能传得家喻户晓。
何况是“司齐的小说被美国大学看中要翻译”这种比过年杀猪还稀罕的新闻。
消息像长了翅膀,扑棱棱飞遍了文化馆,又飞向县城的犄角旮旯。
文化馆内部早就炸了锅。
馆里的老同事,见了司向东,那腰杆都不自觉地弯了几分,不是畏惧权威,他们这些马上就要退休的老家伙根本不怵司向东,而是想要请教教孩子的心得。
这心得就跟绝世武功的秘诀一样宝贵。
司齐,他们可都知道。
了解得不能再了解了。
从穿开裆裤那会儿,就开始了解了。
话说一年半以前,司齐比他们家孩子都多有不如。
可现在,他们家的孩子比司齐多有不如了。
这转折来得太快太急,他们都没反应过来。
这些老家伙一口一个“司馆长,你老教子有方啊”、“小司这是要给咱馆、咱县争光啊”,那热乎劲儿,比炉子上的水壶开得还快。
司向东起初还端着,摆摆手说“哪里哪里,年轻人瞎鼓捣”,可嘴角的笑纹却怎么也压不下去,走路都带着风。
接着这些老家伙就开始请教怎么教子秘术了。
司向东更乐了。
你说这个,我可就不困了。
司齐有今天,起码有我一半的功劳。
但法不轻传,这事儿可不好说……
这风,很快就刮到余桦耳中。
余桦正对着稿纸较劲,他新写了个短篇,卡在结尾处,怎么都不对味,憋得他直薅头发。
未婚妻小潘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两张电影票,是刚上映的《红衣少女》。
“余桦,别写了,放松放松,陪我看电影去。”
余桦头也不抬,钢笔敲着桌子嗒嗒响:“等等,这结尾还差点意思。”
小潘走近,把电影票放在他稿纸边上,轻声说:“你听说了吗?司齐写的那篇《少年派的奇幻漂流》,被美国大学看中了,要翻译成英文呢。”
“啪嗒。”
余桦手里的钢笔掉在了稿纸上,洇开一小团墨渍。
他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溜圆:“美国?翻译?真的?”
“电报都发过来了,还能有假?”
余桦不说话了,盯着那团墨渍看了半晌,然后捡起笔,在墨渍上狠狠划了两道,把那张写了一半的稿纸揉成一团,狠狠扔进脚边的废纸篓。
接着,他抽出一张崭新的稿纸铺好,握紧钢笔,伏下身,那架势,像要跟谁拼命。
“电影你自己去看吧,”他的声音闷闷的,“我得再琢磨琢磨。”
小潘姑娘没好气道:“你真不去看了?电影票可不便宜!”
“不去了!”
“反正没用,我可就扔了哦。”
余桦头也不抬道:“扔了好,扔了就没念想了。”
“你……你为什么硬要跟人家司齐比?”
“你这话可就不对了,我没有和任何人比,文学这东西没办法和任何人比较,我只是对自己要求高!”
“嘁,你就骗骗你自己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