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5年1月27日,星期一。
祝红生端着他那个掉了几块搪瓷的茶缸,正准备去开水房续点热水。
助理编辑小李“啪嗒啪嗒”地冲了过来,手里捏着张纸,神色激动得像刚中了奖。
“祝编辑!祝编辑!你看看,海外来的!传真!”
“海外?”
祝红生疑惑转头,接过那张纸。
海外的传真可不多见,而且,这得多贵啊!
纸是普通的热敏纸,字迹有些模糊,但格式严谨,抬头是英文,下面附了中文翻译。
祝红生英文水平有限,但“Indiana University”(印第安纳大学)几个字母还是认得的。
他赶紧跳着看中文部分:
“……印第安纳大学东亚语文系葛浩文博士……拜读贵刊所载司齐先生大作《少年派的奇幻漂流》……深为震撼……拟译介为英文……盼与司齐先生联系,获取授权……盼复……”
祝红生的眼睛越瞪越圆,呼吸都屏住了。
海外?翻译?
授权?司齐?
那个海盐县文化馆的“好色”小子?
果然《少年派的奇幻漂流》这本小说,《西湖》硬是发表对了,不仅阿爸喜欢的不得了,就连外国佬也喜欢。
小李是刚分配到编辑部的,没有见过司齐,但神交已久,对司齐简直是佩服到五体投地,“这……司齐真厉害,他的作品竟然出名出到外国去啦?”
他来杂志社也有半年了,还是头一回收到海外的电报。
祝红生如梦初醒,一把攥紧传真纸,茶缸也忘了拿,转身就往主编办公室冲。
那架势,活像揣着个拉开引线的手雷,只等到了沈湖根的办公室门口,从外面扔进去,炸他个人仰马翻。
主编沈湖根正皱着眉头看下一期准备付诸印刷的稿子,手里捏着支红笔,这里勾勾,那里划划。
门被“砰”一声撞开,吓得他手一抖,在稿纸上划了道长长的红杠。
“老沈!大事!天大的好事!”祝红生脸涨得通红,把手里的传真纸“啪”地拍在沈湖根面前,手指头点着那几行字,激动得语无伦次,“司齐!司齐那篇《少年派的奇幻漂流》!美国的印第安纳大学!要翻译成英文!出书!”
沈湖根被他嚷嚷得脑仁疼,慢条斯理地拿起那张皱巴巴的纸:“激动什么,不就是……呃……”
他目光扫过纸面,起初是疑惑,随即是惊讶,眉头挑得老高,接着嘴角不受控制地开始向上咧,越咧越大。
最后“哈哈”一声笑了出来,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钢笔都跳了起来。
“好小子!好个司齐!好个《西湖》杂志社!好个慧眼识珠!好个伯乐!好个《少年派》!看看,当初咱们说要给小司齐出增刊的时候,还有人反对,看看……咱们的眼光可真毒啊,一眼就相中了那篇稿子,一眼就看出这篇稿子的成色非同一般,现在,这部《少年派》都出名到太平洋那头去了!”
沈湖根蹭地站起来,背着手在狭小的办公室里踱了两步,脸上的皱纹都笑开了花。
“我就说嘛,《西湖》杂志社只会发展越来越好,有咱们这些专业的编辑,何愁大事不成?新人作家不出头?不像那些成名的杂志社,只会躺在功劳簿上睡大觉,哼,果然《西湖》……果然……咱们杂志社才是噶结棍!”
祝红生眨巴眨巴眼睛,片刻,做恍然大悟状。
不愧是主编啊!
难怪自己只是个小说编辑呢。
站的就不高,看得就不远。
他只看到了小司齐的优秀,并未看到编辑部的优秀,真是大大的不应该啊!
老沈给他结结实实上了一课啊!
沈湖根重新坐回椅子上,拿起传真又仔细看了一遍,尤其是“葛浩文”和“柳无忌”的名字,手指在上面点了点:“这个葛浩文……我好像有点印象,是不是翻译过“民国四大才女”之一萧红的作品?他老师柳无忌,那可是柳亚子先生的公子,学问大家!看来不是瞎胡闹,是正经学术机构要引介。好事,大好事!”
“那咱们……赶紧通知司齐?”
“通知!当然要通知!”沈湖根一挥手,“马上拟个电报……”
……
海盐县文化馆,馆长办公室。
“馆长!馆长!”
文书小赵一阵风似的卷进来,手里扬着张纸。
“喊啥喊,着火啦?”司向东没好气地抬头,看见小赵手里的纸,“啥文件?县里的?文化局的?”
“不是!是杭州!《西湖》编辑部来的!传真!美国的印度大学!找司齐的!”
“什么玩意儿?美国的印度大学?找小齐?”
司向东怀疑自己耳朵幻听了,目光扫过“印第安纳大学”、“葛浩文”、“柳无忌”、“《少年派的奇幻漂流》”、“翻译授权”……每个词他都认识,连在一起,像一串炸雷在他脑子里轰隆隆滚过。
他张着嘴,半天没动。
“这……这真是找小齐的?他那篇小说……都惊动美国的大学了?”司向东的屁股离开凳子,站了起来,然后感觉腿有点软,又顺势坐回那把吱呀作响的椅子上。
司向东盯着电报,仿佛盯着一条通往未知世界的天路。
他侄子写的东西,要飘洋过海,变成洋文,给外国人看了?
这感觉,比听说司齐找了陶惠敏当对象还让他懵。
陶惠敏好歹是中国人,唱戏的,虽说名头大,总归还在他能理解的范围里。
这美国大学的博士……隔着太平洋呢!
可咋就能把美国佬给唬住了?
果然……美国佬就是纸老虎!
唔?难道……那小子写的文章,达到了“国际先进水平”?
等等,这个理念要不得……
“馆长,咱……咱怎么回?司齐他不在啊,去杭州那个越剧团了,说是体验生活,搜集素材。”小赵见司向东半天不说话,提醒道。
“啊?对,对,他去杭州了。”司向东回过神来,一拍脑门,“这事儿……这事儿太大了,得赶紧告诉他本人。可杭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