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了,作者是个名不见经传的新人,叫司齐。
司齐在国内已经有相当的名气了。
在国外,完全就是一个陌生的名字。
信末,老友用毛笔写道:“无忌兄,此文关乎宗教和信仰,气象非凡,万望一观。”
柳无忌不置可否。
国内的文学,他自然关心。
少有涉及宗教和信仰的,即便有所涉猎,也只是浅尝辄止,所以要说“了不得”……
他心下不免持保留意见。
他呷了口已凉的茶,带着点姑妄看之的心思,翻到了那页。
起初,是平平淡淡的开头。
一个印度少年,动物园……笔调轻盈,像在讲一个童话。
柳无忌看得有些漫不经心,指尖轻轻点着桌面。
然而,当那艘巨大的货轮“齐姆楚姆”号开始下沉,当派与那只名叫理查德·帕克的孟加拉虎被困在小小的救生艇上,漂向无垠的太平洋时,他点着桌面的手指停了下来。
海……
无穷无尽的海。
星空……
饥饿……
绝望……
还有那只沉默的、随时可能吞噬他的猛虎。
文字的力量,像涨潮时的海水,起初只是没过脚踝,渐渐漫上膝盖、胸口,最后是灭顶的窒息和无比广阔的震撼。
派在极限绝境中对神祇的诘问、对信仰的重新拼凑……
柳无忌感到自己后颈的汗毛,在安静的午后,一根根竖了起来。
看完之后,他站起身,望向窗外。
窗外,施工队正在紧急修整破碎的道路。
异常嘈杂,可他刚才居然完全没有听见。
他就这样在极度嘈杂的环境中望向窗外湛蓝的天空,这一刻,他好像在天空中看到了海。
信仰在上,生存在下。
信仰是触不可及的天空,生活则是乘风破浪的艰辛。
良久,目光重新落回那略显粗糙的书页,仿佛第一次认识“司齐”这两个铅字。
几天后,他的学生,刚拿到博士学位不久,留在系里任助理教授的葛浩文,被叫到了这间书房。
葛浩文是后世最成功的翻译家之一,他的翻译严谨而讲究,“让中国文学披上了当代英美文学的色彩”。他翻译了国内多位作家的作品,其中包括:莫言、萧红、杨绛、刘震云、贾平凹等30多个中文作家的60多部作品,葛浩文翻译了大量莫言的作品,对莫言获得2012年诺贝尔文学奖起到了关键作用。
葛浩文年轻时不爱读书,成天贪玩,喝酒、跳舞,“什么乱七八糟的事都做过”。
他在南加州长滩一所不怎么样的公立学院念书,可能是学校里最差的学生,差点毕不了业。
毕业后,身无一技,找不到事做,只好当兵。
那是1961年,越南局势日趋紧张。
为了就业,只好去拼命了。
好在,他被派到台湾当了一名通讯官,不用拼命了。
葛浩文发现自己颇有学习语言的天分。
在台北待到退伍,没有马上回国,而是进了“国立”台湾师范大学继续用功,直到得知父亲患了癌症,才结束在台湾的“留学”生涯。
回国后,他又一次面临就业难题。
有一天,遇到一个大学时的老师,问他:你会什么?
他沮丧地回答:什么都不会。
老师说:那你总会点什么吧。
葛浩文便说:会中文算不算?
这位识才的老师当即建议他读研究生,以中国研究为专业。
他申请了25所学校,只有一家愿意录取他——旧金山州立大学。
硕士毕业,教了一年书,他认识到自己“除了中文什么都不会”,决定攻读博士。
这一回,好几个学校都要他,他挑选了印第安纳大学,指导教授就是柳无忌。
“浩文,坐。”柳无忌指着书桌对面,把那份《西湖》推了过去,手指点了点,“看看这个。一个新作者的作品,很震撼!”
葛浩文接过,起初只是礼貌地浏览。
慢慢地,他调整了一下坐姿,眉头时而紧蹙,时而展开。
房间里只剩下书页翻动的、极轻微的沙沙声。
时间过去了很久。
柳无忌已续了两次茶,看完了国内所有的信件。
见葛浩文还没有看完,于是,埋头去翻阅最近研究的资料了。
终于,葛浩文抬起头,眼神有些发直。
“老师,”他开口,声音有点干涩,清了清嗓子才接着说,“这……这太惊人了。叙事的结构很特别,寓言形式也很棒……宗教寓言和残酷现实搅拌在一起,还有最后那个选择……”他顿了顿,寻找着词汇,“我们相信哪个故事?这不仅仅是文学,这是哲学,是神学,是……求生者的诗。”
柳无忌眼底藏着笑意,“确实,我也被震撼了,这人写的太深入了,而且写作方式非常现代,甚至是超前!”
葛浩文手里紧紧攥着那本杂志,仿佛怕它飞走。“我想翻译它!”
他的声音因激动而拔高了一些,“把它译成英文。它必须被更多的人读到,它值得。”
柳无忌的催促简洁有力:“Good. Translate it!”
葛浩文重重点头,但随即想起什么,冷静了些:“得先联系作者,取得授权。这是基本的。”
“当然。”
当天下午,一份用词严谨、格式规范的电报,从印第安纳大学发出。
经过周转,它越过大洋,飞向遥远的中国杭州,《西湖》杂志编辑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