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就是!”司若瑶挽住廖玉梅的胳膊,兴奋得小脸放光,“小齐哥太厉害了!不声不响,找了个这么有名的嫂子!妈,你说,我以后是不是能经常去看嫂子演戏了?说不定还能去后台认识那些名角儿!”
“美得你!人家大部分时间在杭州,除非你考上杭州的大学!”廖玉梅点了下女儿的额头,眼里满是笑意,转头对还在发愣的司向东说,“行了,别杵着了。这是好事,大好事!说明咱们小齐有本事,有魅力!你还愁他打光棍,这下好了,找了个天仙似的!”
司向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他哪里是愁司齐打光棍,是你在愁,好不?
他真恨不得司齐天天打光棍!
“哎,此子居然不醉心于文学,而醉心于风月……这该如何是好啊!”
他想起司齐说那些话时,那副斩钉截铁、仿佛要立地成佛的严肃模样。
又想起台上光彩照人,在全国都引起风潮的越剧团台柱子。
这两幅画面在他脑子里打架,打得他晕头转向。
最后,他长长地、缓缓地吐出一口气。
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这小子……说话……到底哪句是真的?”
水壶“呜呜”地响了起来,水开了。
昏黄的灯光下,司向东那张写满问号的脸,显得格外有喜感。
……
清晨。
县招待所门口,停着那几辆罩着帆布篷的卡车,戏箱、道具已经捆扎结实。
团里的人们忙忙碌碌,把最后一点零碎行李搬上车。
司齐和陶惠敏仍旧站在那棵玉兰树下,周围是嘈杂的人声和车响。
陶惠敏的脸颊被寒风吹得微红,眼睛却亮得像浸在水里的黑葡萄。
她低着头,用棉鞋的鞋尖,无意识地碾着地上枯黄的草梗。
“东西都带齐了?围巾手套戴好,路上冷。”司齐先开了口,声音有点干。
“嗯,都齐了。”陶惠敏点点头,手指绞着围巾的流苏。
一阵风吹过,卷起地上的尘土。
司齐侧了侧身,下意识替她挡了挡。
“小司!司齐同志!”胡棋娴导演的声音插了进来。
她提着个旧皮包,精神抖擞地走过来,目光在两人之间微妙地停了停,然后转向司齐,“上次跟你说的事,考虑得咋样了?关于越剧的小说,有没有点眉目了?”
司齐收回落在陶惠敏身上的目光,定了定神:“胡导,我回去想了想,还真有点不成熟的想法。想写个故事,就关于越剧团,台前幕后的,从业者的梦想和坚持。不过……”
他顿了顿,语气诚恳,“这毕竟隔行如隔山,光靠想不行,得下生活。要是有机会,能去咱们小百花团里待一阵子,看看你们排练,听听老前辈说道说道,甚至跑跑龙套体验体验,那就再好不过了。不然,写出来怕是不像,让人笑话。”
胡棋娴一听,眼睛就亮了,一拍巴掌:“这想法好!要下生活,要体验!这才是创作的态度!”
她立刻从口袋里掏出个小本子,唰唰写下个电话,撕下来递给司齐,“这是我们团里的电话。你啥时候想来,提前给我或者团里写封信,打个电话也成!我们给你单位发正式邀请,安排食宿!别的没有,后台、排练厅,随你看!需要找谁聊,我给你安排!咱们团,就欢迎你这样肯下功夫钻研的年轻人!”
她说得爽快,带着特有的利落和热情。
看起来是真信了司齐的说辞,什么体验生活,什么跑龙套。
司齐顿觉惭愧,觉得自己的想法不够纯粹,居然偷偷夹带私货,真是大大的不应该。
同时,暗暗下定决心,这部作品无论如何都要写好,写出越剧人的精气神,讴歌越剧人的越剧魂,反正,无论如何都要让面前这位伯乐满意。
倘若没有做到,他自己都觉得自己不是人!
“那可太感谢胡导了!”
司齐接过纸条,小心折好放进内兜,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
有了这“官方邀请”,以后去杭州,可就名正言顺多了。
胡棋娴笑着瞥了一眼耳朵尖却有点发红的陶惠敏,意有所指地说:“以后啊,常联系!”
说完,她也不多逗留,拍了拍司齐的胳膊,又对陶惠敏说了句“快点啊慧敏,要发车了”,便转身去招呼其他人了。
树下又只剩下他们俩。
离别的心情,像挂在叶尖将落未落的露水,沉甸甸的。
可它总是要不可避免的落下来。
司齐看着陶惠敏,声音低了下来,“三毛说,每一次的离别,都是为了下一次更好的重逢,你信吗?”
她抬起脸,飞快地看了他一眼,眼底有笑意漾开,像春风吹皱了的池水。
她轻轻“嗯”了一声。
卡车引擎发出了沉闷的轰鸣,司机在按喇叭催促。
“我……我得走了。”陶惠敏说,声音细细的,被引擎声盖过一半。
“嗯。”司齐点点头,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最后只挤出了一句最平常的,“路上当心。到了……给我写信。”
“你也是,别忘了给我写信。”陶惠敏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个用手帕包着的小包,飞快地塞进司齐手里,指尖冰凉,触到他的掌心,微微颤抖了一下,“给你……”。
“快去吧,别让车等。”他说,声音有点哑。
陶惠敏最后深深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像是藏了许多话,又像是什么都没说。
然后她转过身,小跑着奔向已经启动的卡车。
司齐站在原地,看着那深蓝色的娇小身影被人拉上车,看着卡车的后挡板合拢,看着那车子喷出一股白烟,笨重地掉头,驶出招待所坑洼的院子,拐上大路,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冬日清晨薄雾弥漫的路尽头,只剩下一道浅浅的车辙印。
片刻,司齐才低下头,打开手帕,手帕里面是一个包装精美的盒子,打开盒子,是他从未见过……最漂亮的手表。
上海牌,上海牌手表售价可不低,约等于普通职工3个月薪水,甚至更高。
他一直舍不得买!
没想到……
这姑娘,难道不知道我的稿费已经存了有三千多块了吗?
平时用度的话,其实工资就够了。
咱大作家,根本不缺钱。
倒是陶惠敏,工资不高,还没有额外收入……
……
印第安纳州,布卢明顿的秋天,树叶正烧得金黄。
柳无忌教授的书房里,午后阳光斜穿过百叶窗,在橡木书桌上切出几道明晃晃的带子,灰尘在光里慢慢打旋。(柳无忌在印第安纳大学创办了东亚语文系,并担任系主任。)
桌上摊着本从国内寄来的《西湖》杂志,外壳有些灰尘。
寄件人是国内一位老友,信里言辞恳切,近乎激动,说这期《西湖》登了篇“了不得的东西”,叫《少年派的奇幻漂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