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连忙摆手,头摇得像拨浪鼓。
“胡导,您这可真是……太抬举我了。写小说和写越剧剧本,那是两码事。唱念做打,板眼腔调,行当分配,我是一窍不通。这可不是光有故事就行的,那是技术活,是很深的学问。我这半吊子,可不敢揽这瓷器活,非砸了您小百花的招牌不可。”
他说得恳切,也是大实话。
让他编个故事容易,可要变成台上唱的戏,那真是隔行如隔山。
胡棋娴听了,脸上掠过一丝明显不过的失望,但也没强求。
她沉吟了一下,退了一步:“剧本有难度,那……写个关于越剧的小说呢?不要求你写成越剧的剧本,就写个故事,背景放在越剧团里,写写我们这些唱戏的人,台前幕后,酸甜苦辣。你看怎么样?”
这个提议,让司齐略微迟疑了一下。
关于戏曲演员的小说?
这倒是个有点意思的切入点。
曾经……陆浙生也提议过……
他想起刚才何赛飞她们充满活力的笑声,想起陶慧敏说起舞台时发亮的眼睛,也想起自己隐约知道的,这个行当背后的辛苦与坚持。
这里头,似乎有东西可挖。
关键,胡棋娴的话都到这里了。
以后陶慧敏想要请个假,他这边想要去小百花越剧团,等等……
是不是可以正大光明的去越剧团考察,搜集素材啊?
这小说还得写啊!
尤其是关于越剧的小说,必须得写!
还要写好了!
胡棋娴见他犹豫,立刻趁热打铁:“不急着答复,你可以回去慢慢考虑。我就是觉得,你是块写东西的料,又跟慧敏她们认识,对我们这行不算完全陌生。写出来的东西,说不定有别人没有的味道。”
她说着,脸上露出真诚的笑容:“司齐同志,不瞒你说,我是真觉得你有潜力。以后啊,你要是对我们越剧有兴趣,想深入了解,随时欢迎来我们团里看看,体验体验生活。我们小百花的大门,永远对你这样的青年才俊敞开!”
不愧是副团长,太懂人情世故了!
真的太懂他司齐了!
这小说必须写!
马上写!
已经刻不容缓了!
毕竟,知音难觅啊!
他无比郑重的点了点头,语气极其认真,“胡导,您这么看重,我本不敢轻易应承,奈何,我看到了您一颗热爱越剧的心。关于越剧的小说……我回去就好好想想,琢磨琢磨。有合适的想法,就告诉您。到时候……我还希望到咱们小百花越剧团参观参观,搜集一些素材,只有搜集到足够的素材,才能写出咱们越剧的魂!”
“好好好,越剧的魂!好!这句话非常好!”胡棋娴高兴地连连点头,“但不着急,你慢慢构思!有什么需要了解的,随时让慧敏带话,或者直接给我写信都成!”
什么?
慢慢构思?
你小瞧谁呢?
今晚回去就构思!
又客气了几句,司齐才从这间给他带来天大好消息的临时办公室里出来。
走在回去的路上,这阴沉沉的天气,在他眼中,竟都变得天朗气清了。
第二天下午,万里无云的天空,阳光照在人身上暖洋洋的,温暖了县剧院门口排队检票的人群。
这些人群一个个都带着笑,灿灿烂烂的,高兴的很。
检票口火爆异常,黑压压全是人。
呼朋引伴的,拖家带口的,裹着棉袄跺着脚取暖的,伸长脖子往前头售票处窗口张望的,虽然票早就售罄,但总有人不死心,盼着能等来张退票或者“内部飞票”。
更多的,是手里攥着宝贵门票,满脸兴奋往检票口挤的。
陆浙生在这喧闹的人堆里,像根被遗忘的桩子,钉在剧院大门斜对面那棵光秃秃的电线杆子下。
他脖子上的围巾绕了两圈,还是觉得冷风飕飕往骨头缝里钻,脚也冻得发麻。
他不断跺着脚,眼睛像探照灯一样,焦急地扫视着每一个从路口拐过来的人影。
“这个司齐!死哪儿去了!”陆浙生第无数次抬起手腕,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离开演只剩不到半小时了,检票口的长队正一点点缩短。
他心里那点本就摇摇欲坠的信任,此刻像寒风里的火苗,噗嗤噗嗤,眼看就要灭了。
司齐那小子,牛皮吹破了天,不敢露面了吧?
还是他就那么一说。
自己居然傻傻当真了?
他越想越觉得是这样。
在自己女朋友面前,是男人都喜欢吹牛。
没准,司齐就是吹牛呢!
自己也是昏了头,怎么就信了他的邪?
还“包在我身上”,包个屁!
陆浙生心里骂骂咧咧,脸上却还得强装镇定,生怕被人瞧出自己像个傻子一样在这儿干等。
怕什么来什么。
“哟!这不是陆浙生吗?”
一个带着明显戏谑意味的声音在身侧响起。
陆浙生心里“咯噔”一下,暗叫不妙,僵硬地转过头。
只见许天明带着三四个同样穿着劳动布工装、头发抹得油光水滑的男青年,晃晃悠悠地走了过来。
许天明双手插在裤兜里,嘴角叼着半截烟,斜睨着陆浙生。
那眼神,像打量什么稀罕物。
陆浙生脸一黑。
这许天明,跟他老婆同一个厂的,追他老婆追得那叫一个紧,后来没成,就记恨上他了。
两人碰见,向来是针尖对麦芒。
“等人?”许天明吐了口烟圈,明知故问。
“嗯。”
陆浙生从鼻子里哼出一声,不想搭理。
“等谁啊?哈哈,你该不会没买到票吧?”许天明旁边一个瘦高个儿笑嘻嘻地接话,眼神不住往陆浙生空空如也的手上瞟。
陆浙生语塞,脸上有点挂不住。
他确实没票,手里只有空气。
许天明像是发现了什么天大的乐子,嗤笑一声。
慢悠悠地从上衣内兜里掏出两张票。
在陆浙生眼前晃了晃。
“瞅见没?《五女拜寿》!紧俏得很!我今儿凌晨四点,天还墨墨黑,就搁售票处门口排上了!冻得跟孙子似的,就为这!”
“你该不会真……没弄到票吧?”许天明把票揣回去,往前凑了凑,压低了声音,语气里的嘲讽却更浓了,“你在这等谁呢?票早没了,有也早让人抢光了!你呀,吃屎都赶不上热乎的。”
陆浙生脸上火辣辣的。
像是被人当众扇了一巴掌。
他憋着气,硬邦邦地顶回去:“我在等我朋友!他有票!”
“朋友?有票?”许天明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和他那几个同伴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哈哈大笑起来,“吹牛也得打打草稿!这票多金贵你不知道?咱们哥几个,那是拼了老命才抢到的!你朋友?他能变出来?”
他上下打量着陆浙生,眼神愈发轻蔑:“哎,没票不丢人,回家捂被窝看电视去呗,何必在这儿挨冻,还嘴硬?”
“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