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这边刚把邮件寄出去,傍晚,快要下班的时候又收到了一封信,来自燕京的催稿信。
他带回了宿舍,拆开信,看了。
老朋友李拓的字句还是那么熨帖,可字里行间那股“稿子呢”的诘问,简直要透纸而出,化作一只无形的手,来拍他的肩膀了。
他苦笑着把信纸搁在桌上,目光落在旁边那摞《僵尸笔记》的终稿上。
厚厚一摞,怕不有半尺高,那是五十多万字的惊心动魄,是他过去几个月一头扎进去的故事迷宫。
成就感让人满足,太满足了!
李拓的信来的真不是时候啊!
他心里那点刚冒出头的自豪感,“噗”一声,被桌上的催稿信,给毁灭得只剩狼藉。
他想起李拓信里那温和却执着的期盼,想起当初满口答应时的爽快。
《僵尸笔记》是写完了,足足一百多万字,掏空了他。
他感觉自己被榨干了。
真的一点都挤不出来了。
可是,仍旧有人索求无度。
希望再榨一点汁水出来。
这头刚刚忙活完《僵尸笔记》
又要整装去攀另一座名为“严肃文学”,这座更陡峭的山。
牛马也不是这样当的啊!
“我怎么就这么命苦啊——”他对着窗外美得没心没肺的春光,无奈地哀叹了一句。
“不行,必须休息几天!地主家的牛马,也不是这样工作的呀!”
春天到了。
一项有益身心的活动逐渐开展。
司齐和二叔一家子到西湖边的灵隐寺,春游。
二叔二婶,以及堂妹司若瑶都在,已是深春,山上景色漂亮,青草绿油油,山花烂漫,远山如黛,司齐和家人游览了许多地方,到了傍晚方归。
窗外,西湖的夜雾漫上来了,软绸似的。
司齐泡过脚,浑身毛孔都透着舒泰,白日登山礼佛的疲惫,此刻化作了骨头里一丝慵懒的暖意,反而让头脑格外清明,清得像灵隐寺后山那汪冷泉。
睡不着。
索性不睡了。
他坐在窗前,准备写一篇稿子,完成那沉甸甸的邀稿。
拧亮那盏绿罩子台灯,一摊雪白的稿纸铺在光晕里。
钢笔吸饱了墨水,搁在一旁。
他捏了捏眉心。
写什么?
怎么写?
邀稿的信就在抽屉里,隔着木板也能感到它的催促。
脑海里空茫茫的,白日的情景却自动浮光掠影般闪过:二叔的絮叨,二婶的笑语,若瑶指着飞来峰石像大惊小怪的样子……最后,画面定格在灵隐寺后院那株老梅树下,与那位眉毛都白了的老和尚的闲谈。
“寺里那几个小猢狲,”老和尚当时用粗糙的手指着不远处扫地的小沙弥,眼里是浑浊的慈和,“都是没爹没娘的苦伢子,我收留着,也算有个屋檐遮头,有口热饭吃。大了,能帮我看看这香火,扫扫地,念念经,也就是他们的缘法了。”
山风穿过庭院,带着香烛与草木混合的气息。
老和尚顿了顿,目光投向更远的黛色山峦,声音轻得像自语:“我像他们这般大时,也是师父从山门外捡回来的。师父说,那天雪大,我裹在个破襁褓里,哭得都没力气了……你看,这来来去去的,像不像打了个转?都是与我佛有缘,佛说诸事皆有因果轮回……”
司齐当时心里微微一动,只觉得这话里有些朴素的东西,却来不及细想。
此刻,这寂静的春夜里,灵感却犹如火星,猝不及防地,点燃了记忆深处另一幅画面:银幕上,水中央的孤寺,沉默的僧人与童子,四季轮回,欲望与罪罚,救赎与重复……
那是金基德的电影,《春夏秋冬又一春》。
电光火石!
就是它!
那水上的寺,不就是另一种“灵隐”?
那无言的轮回,不就是老和尚口中那个“打了个转”?
电影里那冷峻到极致的东方禅意,与下午老和尚朴素言语里流淌的宿命感,瞬间在他脑海里接通、融合、翻滚起来。
改编它!
要将那寒冽的韩国山水,移栽到中国江南的氤氲水汽里;要将那佛教的因果,浸润上本土乡野,更粗粝也更顽强的生死观念;还要用文字,去触碰电影里那些只可意会的画面禅机,甚至……撕开它,用更先锋的笔法,去探究轮回缝隙里的暗影。
这个念头一起,便如春潮破冰,再不可抑制。
他猛地抓过钢笔,笔尖悬在稿纸上方,微微颤抖,不是因为犹豫,而是因为积蓄的灵感太多太急,几乎要涨破指尖。
写什么?
写一个孤寺,写一老一少,写四季流转里的罪与罚,写那逃不脱的、水一样的“重复”。
怎么写?
用分节的、循环的、甚至彼此侵蚀的结构。用冷到极致的白描,也用狂乱到破碎的内心独白。让一草一木说话,让门楣咳嗽,让湖水记得所有投进去的东西。
他深吸一口气,笔尖落下,在稿纸最上方,写下两个字:
《轮回》。
紧接着,没有任何停顿,文句便如被闸门关押已久的泉水,带着它自身的节奏与韵律,奔涌而出:
春。
老僧把它从船腹抱起时,山门“吱呀”一声,自己合上了。
小儿在香火气里抽条。
他学会的第一个字不是“佛”,是“扫”。
竹枝捆成的帚,比他的身子还高,划过青石地的声音,沙,沙,像春蚕在吃最老的桑叶。
石缝里的草,被他掐断嫩尖,流出乳白的血,蚂蚁们忙不迭地搬运。他蹲着看,觉得这比殿上金身的微笑,有趣得多。
老僧在廊下补衣,针脚细密,缝补着阳光漏下的光斑。偶尔抬眼,目光越过小儿的头顶,看向门外那一片停滞的青绿山水。
山水沉默,他也沉默。
……
春的懵懂,夏的炽烈,秋的肃杀,冬的孤寂,以及那逃不脱“又一春”的悄然重启……都在他笔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