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又恢复了往日的重复,看稿,傍晚吃完饭,独自一个人散步,晚上回宿舍写稿。
司齐和他笔下的世界,形成了奇妙的重合和共振。
他在故事外轮回。
而他笔下的角色,在故事里轮回。
……
直到这一天,平静被打破。
电话打到《西湖》编辑部。
司齐被喊去接听时,心里还嘀咕,这次又是谁?
“喂,是司齐同志吗?我,上海电台陈江海!”听筒里的声音带着电流的杂音,但那股子兴奋劲儿压都压不住,“告诉你个好消息,《僵尸笔记》的有声书,我们搞出来了!今晚十点半,头一回放!你可得一定听听,有啥不对味的,需要改进的地方,千万别客气,直接提!”
司齐握着话筒,连声答应:“好,好,陈主任,我一定准时收听。”
挂了电话,心里那点隐约的期待,像被风吹动的火苗,噗地一下亮了些,变成了炽烈的期待。
译制厂的大腕们到底把他的故事“说”成了啥样?
他揣着莫名的期待回到办公室,还没坐稳。
对桌的徐培就隔着稿子,投来两道神秘兮兮的目光。
“哎,司齐,今晚有节目!”
司齐一愣,“啥节目?聚餐?我可不去,今儿有点累了。”
“谁跟你说聚餐了!”徐培眼睛里闪着光,“上海台啊!今晚十点半,放《僵尸笔记》!预告了一个礼拜了,大街小巷都知道了,你不知道?”
司齐这回是真愣住了。
预告了一礼拜?
这阵仗……
他摇摇头:“我真不知道。”
这段时间,他都在写《轮回》呢。
收音机天天吃灰,他好久没有听过了。
徐培“啧”了一声,一脸“这都不知道”的鄙夷表情。
司齐摇了摇头。
上海台这么下力气宣传?
看来陈江海是动真格的,要把这午夜档搞出点名堂。
晚上,没像往常那样坐在窗前写小说。
而是拿着一本书静静的看着,桌上摆放着“咏梅”牌收音机。
只等时间到了,调到了上海台的频率。
十点半整,一阵略带悬疑感,由低到高的音乐前奏响起,接着是一个醇厚而富有磁性的男声:
他心头一跳,这声音有点像是邱岳峰。
“上海人民广播电台,午夜故事会。从今晚开始,为您连续播讲,惊悚悬疑小说——《僵尸笔记》,作者:狂徒张三。由上海电影译制厂,毕克、邱岳峰、丁建华……为您演播。”
报幕结束,短暂的静默后,毕克那辨识度极高的声音响了起来,正是小说开篇……
司齐不由竖起了耳朵。
他太熟悉自己的文字了,可当这些文字被赋予了声音、语气、节奏,还有隐约的背景音乐,一切都变得截然不同。
邱岳峰配音的主角,声音里带着紧绷;刘广宁配的女队员,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而那些僵尸低吼,幽暗环境里的回响……音效配合得天衣无缝。
他原本打算“挑刺”的,可听着听着,整个人就陷了进去。
当时钟指针指向十一点半,收音机里传来“今晚的播讲就到这里,明天同一时间,请您继续收听”,司齐恍然惊觉——一个小时,就这么过去了。
他竟完完整整,一秒不落地,听完了自己写的故事。
而且,听得津津有味,欲罢不能。
司齐哑然失笑,摇摇头,关掉了收音机。
屋子里瞬间安静下来,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虫鸣。
没啥意见可提的。
非要说,就是……能不能一天多播点?
这断得,怪吊人胃口的。
估计……听众们又该有意见了。
司齐有种预感,或许《僵尸笔记》有声书会更火。
毕竟,这年头还是有相当数量的人,不识字,没有机会去看《故事会》上的故事。
正如司齐所料,经过一段时间的积累,《僵尸笔记》越来越火,算是彻底火到姥姥家了。
先是电台那边,陈江海喜气洋洋地又来了个电话,嗓门大得司齐得把听筒拿远点:“司齐同志!收听率爆了!爆了你知道吗!台里决定,从下周起,节目调到晚上九点黄金档!九点!”
司齐放下电话,心说晚上九点放这个,不怕把孩子吓着?
没过两天,好消息来了。
徐培捏着张《新民晚报》,像捏着个宝贝,溜达到司齐桌前,用指关节“咚咚”敲了敲那豆腐块大的版面,挤眉弄眼:“瞧瞧,瞧瞧!‘万人空巷听《僵尸》,夜归人怕走黑巷’……报纸上,晚上九点,马路上空的能跑马。”
司齐扫了两眼报纸,上面写得绘声绘色,什么“家庭主妇边洗碗边竖耳朵”,“工厂青工为听节目提前换班”,看得他微微有些脸热。
“你什么情况?这新闻有啥值得关注的?小说又不是你写的?”司齐撇撇嘴,对徐培道。
“你不懂,认同感知道不?这小说可是咱一开始就追的,证明了我当初的眼光多么的精准!你明不明白?”
“我不太明白,看小说还能看出优越感?”
“跟你说了也不懂!”徐培瞅了瞅司齐,“话说,你这语气酸的,你该不会是嫉妒狂徒张三吧?”
司齐哭笑不得,“我……嫉妒他?开什么玩笑!”
“啧,你不承认也没关系!”说着,徐培拿着报纸返回了自己的座位。
“喂,我真没有嫉妒他!”
徐培轻飘飘的点了点头,“就当你说的是真的了!”
“什么叫就当……”
司齐都给整郁闷了,怎么自己变成嫉贤妒能的人了?
这事儿还没扯清楚呢。
一封贴着海外邮票,格式异常正式的公函,被收发室的老王头亲自送到了司齐桌上,“小司!你的!外国来的!乖乖,爱荷华……大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