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明白这点,司齐不由得多看了张一谋一眼。
这家伙,平时话不多,看人看事,倒是挺毒。
颁奖礼还没开始,剧场里嗡嗡的交谈声像低沉的背景音。
片刻,剧场里的灯光暗下来,又聚焦在舞台中央。
主持人赵忠祥浑厚的嗓音和旁边刘纯燕清脆的报幕声交错响起,颁奖礼正式开始了。
一个个奖项颁出,掌声、笑声、偶尔的惊叹声,在剧场里回荡。
司齐坐得端正,手心却有点潮,他有点为陶惠敏担心,竞争有点惨烈啊,这一届,有刘晓庆,潘虹、林芳兵、宋丹丹、娜仁花……
轮到最佳女演员时,他感觉身边的陶惠敏呼吸都轻了。
“……获得第十届大众电影百花奖最佳女演员的是——”赵忠祥故意拖长了调子,剧场里瞬间安静下来。
“——《情书》,陶惠敏!恭喜!”
“哗——!”掌声猛地炸开,聚光灯唰地打过来,照亮了陶惠敏瞬间呆住、继而泛起红晕的脸颊。
她似乎没反应过来,还是司齐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她才“啊”了一声,慌忙站起身,脚步有些发飘地朝台上走去。
司齐看着她在灯光下有些单薄却挺直的背影,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颁奖、握手、接过那座在灯光下闪闪发亮的百花女神奖杯和红绒面的证书,陶惠敏在台上说了些什么,司齐没太听清,只觉得她声音有点抖,但笑容很甜。
下了台,她几乎是“飘”回座位的,奖杯抱在怀里,像抱了个宝贝。
司齐要过奖杯和证书,想要瞧瞧稀奇。
奖杯是花神高举双手,举起一朵鲜花,证书封皮红艳艳的,喜庆的很,他掂了掂奖杯,又翻开证书看了看,凑到她耳边小声说:“这奖杯挺沉,证书也漂亮。不过,这都是你该得的。”
陶惠敏轻轻“嗯”了一声,抬眼看他,眼睛里像落了星子,小声说了句:“谢谢。”
司齐知道她谢什么。
要不是当初他极力推荐她去试镜,又坚持让她一人分饰两角,她未必能站上这个舞台,捧起这座奖杯。
他笑了笑,把奖杯塞回她手里:“跟我还来这个?”
陶惠敏抿嘴笑了,用力点头,把奖杯抱得更紧了些。
接着,最佳男演员颁给了《芙蓉镇》的姜纹。
这家伙自此成了,大众电影百花奖历史上最年轻的影帝。
他上台领奖时倒是气定神闲,说话中气十足,感谢了一圈,最后还调侃了自己两句,引来台下一片笑声。
最佳男女配角分别被《芙蓉镇》的祝士彬和《非常大总统》的张晓敏摘走。
谢晋导演和中国电影发行放映公司拿了个特别奖,老爷子在台上笑呵呵的。
重头戏是最佳故事片。
当颁奖嘉宾念出“《情书》”时,《情书》剧组这边响起一片小小的欢呼。紧接着是“《芙蓉镇》”、“《血战台儿庄》”、“《孙中山》”,四部影片的名字依次报出。
田壮莊带头站了起来,冲司齐和剧组的其他人一挥手:“走,上台!”
一行人鱼贯上台,站在明亮的灯光下,下面是黑压压的人群和闪烁的记者相机镜头。
司齐看着田壮莊接过话筒发表感言,感谢领导,感谢剧组同仁,感谢观众……套话里带着真诚。
司齐的目光扫过剧组几人,看到陶惠敏正看向台下,他又看向张一谋,张一谋微笑鼓着掌。
田壮莊的感言说完了,大家再次鞠躬。
回到座位,颁奖礼也接近尾声。
剧场里的灯光重新亮起,人们开始三三两两地起身、交谈、祝贺。
旁边的陶惠敏把奖杯小心地放在腿上,用手指轻轻摸着上面的花纹,嘴角的笑意怎么也收不住。
“走吧,”司齐站起身,伸出手,“回去了。找个地方,给你庆祝庆祝。”
陶惠敏用力点了点头。
……
翌日,司齐溜达着去了《燕京文学》编辑部。
老院子,灰砖墙,安静,跟昨天剧场里的喧腾像是两个世界。
副主编李拓正在看稿,听见动静抬头,见是司齐,脸上露出笑模样,“哟,大作家来了!快坐快坐!百花奖风光吧?我刚看报纸上说,《情书》又拿奖了。”
“李老师,您可别寒碜我了。”司齐在对面藤椅上坐下,“还没谢谢您和《燕京文学》,推荐《情书》参评中篇奖。”
“咳,这谢什么。”李拓摆摆手,自己也端起茶缸子吹了吹气,“好作品,就该推荐。你那《情书》,写得是透亮,评委们不瞎,都看得见。”他喝了口茶,话锋很自然地一转,“对了,最近手头在忙什么?有没有新东西?咱们这儿,可都等着你的稿子呢。”
来了。
司齐心里早有准备。
他脸上适时露出点为难和歉意:“李老师,不瞒您说,最近……脑子有点空。新东西……还没什么头绪。”
他说的是实话,也不算全是实话。
脑子是没空想别的,都让“狂徒张三”和那堆跑得飞快的僵尸占满了。
李拓叹了口气,用杯盖轻轻撇着浮沫:“理解,理解。刚拿了奖,是得缓一缓。不过啊,司齐,”他抬起眼,看着司齐,语气挺诚恳,“这创作啊,就像逆水行舟,不进则退。你正当年,又有灵气,可不能松劲。读者等着,咱们也等着。”
司齐赶紧点头:“李老师,你说的是。我明白。等回了杭州,安顿下来,我一定抓紧,有想法了第一时间写出来。”
李拓露出满意的笑容,皱纹全都舒展开了,“杭州好啊,安静,适合写东西。回去好好找找感觉,不着急,但也别太‘不着急’。”
又闲聊了几句近况,司齐便起身告辞。走出《燕京文学》那安静的院子,初冬的凉风一吹,他松了口气,又觉得肩头沉了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