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表情告诉我,你不高兴!”
“呃……”他叹了口气,“就是……觉得时间有点长。”
陶惠敏没说话,只是往他身边靠近了一点,小手挽住了他的胳膊。
两人胳膊轻轻挨着,在初冬的风里,传递着一点点微薄的暖意。
晚饭在学校附近的小馆子吃的,炒肝、爆肚,味道挺地道,可司齐吃得没什么滋味。
送陶惠敏回剧组招待所的路上,两人都没怎么说话,只是手在厚厚的棉衣袖子里,悄悄牵了一会儿。
到了招待所楼下,陶惠敏站住脚,仰脸看他:“三天后颁奖礼,咱们再见吧!”
司齐点头,“那……到时候见。”
……
三年。
他在冷风里站了一会儿,搓了搓有点冻僵麻木的脸,转身往回走。
心里那点郁闷,到底没完全散掉。
他忍不住抬头看了看灰蒙蒙的天,心里嘀咕:谢导啊谢导,您这拍的是《红楼梦》,还是搞个“红楼大学”啊?一读还得读三年?这效率,也忒“扎实”了点儿。
草了,果然要“改革”!
这已经到了不改不行的地步了!
……
燕京展览馆剧场门口,人头攒动,没铺红毯,但热闹劲儿一点不少。
穿着各式棉袄、呢子大衣的电影人们三三两两地往里走,互相打着招呼,哈出的白气混成一片。
司齐和陶惠敏在门口找到了《情书》剧组的人。
导演田壮莊裹着件军大衣,正跟人说话,看见司齐,笑着招招手。摄影张一谋也在,穿着件谈不上新的深蓝色棉服,冲司齐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吴厂长厂里有急事,来不了了,让我带个好。”田壮莊跟司齐解释。
司齐表示理解,又聊了几句近况。
一行人随着人流往里走。
司齐发现,来的不光有电影人,还有不少普通观众,拿着票,兴奋地东张西望。
场子里没见电视台的摄像机架子,倒是有几个挂着记者证、端着相机的人在四处转悠。
看来,这颁奖礼不放直播,更像个行业内部的大型聚会。
找到《情书》剧组的位置坐下,周围都是熟人。
谢晋导演坐在前排,正回头跟人说话,看见司齐,笑着抬了抬手。
司齐赶紧点头致意。
另一边,《芙蓉镇》剧组乌泱泱坐了一大片,姜纹那大高个儿尤其显眼。
司齐想了想,凑了过去,拍了拍姜纹的肩膀。
姜纹回头,见是他,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哟,司大作家!你也来了!”
他嗓门大,引得旁边几个人都看过来。
“来凑个热闹。”司齐在他旁边的空位坐下,压低声音,“你们《红高粱》拍得怎么样了?”
“别提了!”姜纹一拍大腿,来了精神,“老张那人,你是不知道,轴!非得在那边种几亩高粱,说要等长起来拍,那才够味儿!好嘛,现在天寒地冻的,地都没化开呢,他就琢磨着开荒了。我没事也得跟着下地,好家伙,比在中央戏剧学院,麻麻亮就起床练功还累!”
司齐乐了:“张导这是要当农民艺术家啊。不过,这份认真劲儿,难得。”
“认真是认真,可也太能折腾了。”姜纹撇撇嘴,凑近些,声音压得更低,“主意还大,跟他商量点戏,费老劲了。我有点想法,跟他说,他要么不吭声,要么就‘嗯,知道了’,回头该咋拍还咋拍。一头倔驴,听不进去正确意见!”
司齐听着,心里有数了。
这俩都是极有想法,有个性的主儿,搁一个剧组,能没摩擦?
他笑着打圆场:“都是为了戏好。你们那地方,景选得怎么样?”
“地方是真不错,黄土高坡,苍凉,有劲儿。”姜纹说起这个,眼睛亮了,“就是条件苦点。不过拍出来,肯定有看头!”
又聊了几句,司齐起身回了自己座位。
刚坐下,旁边一直沉默的张一谋忽然开口了,“你跟姜纹挺熟?”
司齐侧过脸,看张一谋依旧目视前方,表情没什么变化。
“不算特熟,之前在燕京认识的。他这人,有想法,也挺有意思。”
张一谋“嗯”了一声,隔了好几秒,才又冒出一句,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下结论:“他想法太多了。迟早,他得自己当导演。”
司齐一愣,明知故问道:“不至于吧?他戏演得挺好。”
姜纹之前还想改编沈丛文的《长河》,之后也确实当了导演。
张一谋这才转过脸,眼神里有点说不清道明的东西:“不是他想不想,是他自己,还有这环境,会推着他走到那一步。”
司齐心里一动,想起上次在上海,谢晋也说过类似的话,说姜纹“想法太多”,拍戏的时候,老是给他提意见。
他当时听谢导演说起这段,还在感叹,姜纹傻大胆,那可是谢晋导演啊,也多亏人家谢导演开明,要是换个人,你个初出茅庐的演员,敢在咱第一导演这里“胡言乱语”……或许,这也是后来姜纹如此尊重谢晋导演的原因吧!
如今,再琢磨张一谋的话……
是啊,一个演员,如果想法多到导演都“压”不住,配合起来真的是累。
等姜纹名气再大点,成了“腕儿”,哪个导演愿意请个自己可能驾驭不住的大牌来给自己“添堵”?
他想演戏,想实现那些“想法”,恐怕真只剩下自导自演这一条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