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京,作协那间不大的会议室里,烟雾缭绕,烟灰缸里已经有不少烟头了。
第四届全国中篇小说奖的评委会,正为一个人、两部作品,吵得不可开交。
桌上几乎每人一本《心迷宫》和《情书》。
评委们分成两拨,脸红脖子粗,唾沫星子在阳光下清晰可见。
一头银发的冰心老太太,扶着眼镜,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情书》的文学价值毋庸置疑,改编的电影在威尼斯拿了银狮,这是国际认可!它的情感力量,那种含蓄隽永的东方美感,是能穿越时间,打动一代代人的。这个奖,就该给《情书》。”
“冰心同志说得在理,但《心迷宫》的探索性,同样不容忽视!”陈荒湄掐灭了手里的烟,手指点着另一本书,“你们看看这结构,这叙事手法,把那么沉重的主题,用这么精巧的方式呈现出来,不落俗套,这在当下的创作里是独一份!先锋性、思想性、艺术性,结合得多好!这个奖,更应该鼓励这种创新!”
“创新是好,可《情书》的影响力更大!”支持《情书》的评委不示弱,“它让多少人重新思考爱情和生命?爱情这个主题是人类共同的情感,这是人的根本情感!”
“《心迷宫》对乡村现实和人性的刻画,难道不深刻?不触及根本?”支持《心迷宫》的立刻反驳。
“《情书》的语言充满了诗意!”
“《心迷宫》的结构突破,堪称大胆!”
“《情书》的电影改编很成功,影响力到了国外,据说日本的电影票房已经超过1亿5000万美元了!”
“《心迷宫》更具探索价值!”
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
一个说东,一个说西,谁也说服不了谁。
主持会议的张光年脑仁都疼了,看向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巴老。
巴老只是捧着茶杯,慢慢呷着,目光平静地看着争论的双方,不置一词,仿佛老僧入定。
陈荒湄看着这僵局,心里也着急。
他弹了弹烟灰,忽然冒出一句:“既然两部作品都好,都该得奖,那我们为什么不能……两部都给呢?”
会议室里瞬间安静了。
几道目光“唰”地一下全钉在陈荒湄脸上,像是看一个突然说胡话的人。
“两部都给?”有人重复了一句,声音里满是不可思议。
“对啊,”陈荒湄摊摊手,“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评奖条例里,只说评选优秀作品,也没硬性规定一个人只能上一部啊?《心迷宫》是八五年的,《情书》是八六年的,咱们这次评的就是八五到八六这两年的作品。一年一部,不正好吗?也说得过去。”
这想法太“出格”,像块石头砸进池塘,顿时激起更多争论。
“胡闹!历届都没这个先例!”一位老资格评委拍了下桌子,“一个人占两个名额,传出去像什么样子?别人还以为我们评奖儿戏,或者……有什么内幕呢!”
“我觉得荒煤同志这提议,可以讨论。”另一位相对年轻的评委推了推眼镜,“规则没禁止,就是允许。评奖,归根结底看的是作品质量。《心迷宫》和《情书》,质量都摆在这儿,都够格。凭什么因为作者是同一个人,就得硬砍掉一个?这不公平。”
“公平?那对其他作家就公平了?”有人立刻反驳,“要是司齐一个人包揽两个奖,新闻报道的重点肯定是他,其他获奖作者怎么办?风头全被盖过去了!这对其他辛勤创作的同志,公平吗?”
“就是!评奖也要考虑导向,考虑平衡嘛!”
“导向就是奖励好作品!平衡不能靠打压更好的作品来实现!”
“你这是什么话?怎么叫打压?这是统筹考虑!”
“我看就是保守思想作祟!怕担责任!”
“你说谁保守?!”
眼看争论又要升级,张光年赶紧敲了敲茶杯:“好了好了,都冷静点!这事……确实没先例,需要慎重。”
他看向巴老,巴老依旧没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不知是赞同谁,还是觉得双方都有理。
会开了一上午,没结果。
下午接着开,还是吵。
两派人马,一方觉得“破格”有理,一方坚持“惯例”不可废。
司齐这个名字,和他那两部像双生子一样优秀的作品,成了横在评委们面前一道甜蜜又棘手的难题。
给谁?
还是都给?
……
“燕京,我又来了!”
刚到燕京的司齐,可不知道为他的事情都吵翻了。
“咳咳!”
风里有沙子,呛了司齐一喉咙。
百花奖就在眼前,他提前几天到了燕京。
没想到,先见着的不是颁奖礼的彩排,而是从北影厂《红楼梦》剧组“放风”出来的陶惠敏。
两人约在北电校园里见面。
几个月不见,陶惠敏好像瘦了点,也白了点,穿着件素色棉袄,围巾裹到下巴,站在光秃秃的梧桐树下,看见他,眼睛弯成了月牙。
“等久了吧?剧组刚放半天假。”她小跑过来,呼吸在冷空气里凝成白雾。
“没多久。”司齐看着她的脸,伸手想帮她捋一下被风吹乱的头发,手伸到一半,又觉着在学校里太扎眼,改成了接过她手里的小布包。
两人沿着落了叶的林荫道慢慢走。
陶惠敏话匣子打开,说起了剧组里的事。
“我们导演,谢导,可严格了。”她声音轻轻的,带着点敬畏,也带着点兴奋,“他说要拍出《红楼梦》的魂,不能急。我们这些主要演员,像夏菁(贾宝玉扮演者)他们,都被要求住剧组,跟上学似的。过年才能回家几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