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齐离开燕京前,去见了陶惠敏最后一面。
两人在北电落了叶的梧桐道上慢走,脚下枯叶沙沙响。
陶惠敏穿了件红格子呢大衣,围着白围巾,小脸冻得有点红。话不多,偶尔说两句剧组的事,更多时候只是并肩走着。
走到宿舍楼下,陶惠敏站住了。
她低头看着脚尖,忽然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你……要走了?”
“嗯,明天早上的火车。”
“那……”她咬了咬下唇,像是下了很大决心,忽然踮起脚尖,飞快地在司齐脸颊上啄了一下。
很轻,很快,像雪花落在皮肤上,冰凉的一触。
司齐整个人僵住了。
他捂住被亲到的地方,怔怔地看着陶惠敏。
陶惠敏的脸“腾”地红透了,连耳朵尖都染上粉色。
她慌慌张张地转身就往楼里跑,跑到一半又停下,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双眼睛在暮色里亮得惊人,然后她真的跑掉了,红格子身影消失在楼道中。
司齐还站在原地,手捂着左脸颊。
那地方好像还留着一点湿意,凉凉的,又有点痒。
他慢慢放下手,低头看了看手心——什么也没有。
可那感觉还在,像有只小蚂蚁,顺着脸颊一路爬进心里,让他的整个心痒痒的不行。
他忽然笑了。
冰冰凉凉的东西扑在睫毛上,脸上。
他愕然抬起头,才发现有细碎的白色从灰蒙蒙的天空飘下来,一片,两片,越来越多,旋转着,舞蹈着,安静地落在他的肩上、头发上、还有温热的脸颊上。
下雪了。
1987年的第一场雪,比1986年来得更晚一些。
雪花不大,很轻,落在枯枝上,落在还没冻实的土地上,落在刚刚跑掉的那个红格子姑娘站过的地方。
司齐伸出手,一片雪花落在掌心,瞬间就化了,只剩一点冰凉的水迹。
雪越来越大。
很快变成了鹅毛大雪。
整个天空都变成了白茫茫一片。
他转身往回走。
踩在刚落下的雪上,脚印浅浅的,一步,两步,雪还在下,像是要把所有痕迹都给擦去。
第二天早上,火车启动时,窗外的房顶披了一层白棉袄。
站台上送行的人挥舞着手臂,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
司齐把额头抵在冰凉的玻璃上,望着迅速后退的燕京城轮廓,心里忽然冒出句话:
“1986年过去了,我很怀念它!”
火车“况且况且”地往南走,雪渐渐看不见了,窗外换成光秃秃的田地和灰扑扑的村庄。
司齐靠在硬卧靠背上,闭着眼睛,可嘴角一直是翘着的。
……
司齐这边做梦,心情都是好的。
可是呢,好些人的心情都因为他而不好,非常不好,甚至可以说是糟糕。
总弥漫着旧书籍和油墨味的租书地摊,新一期的《故事会》,绿皮封面上印着俏皮的卡通人物,照例出现在地摊最显眼的位置上。
“老板,来本《故事会》!”浙大一个男生掏出皱巴巴的几毛钱,眼神里闪着光。宿舍里,五个兄弟凑的份子,就等着今天这顿“精神大餐”续命呢。
摊主麻利地递过一本。
男生接过,迫不及待就在摊前翻起来。
目录,第一页,没有。
第二页,没有。
他加快了速度,手指把书页拨得哗哗响,从前翻到后,又从后翻到前。
脸上的期待像潮水一样退去,只剩下被愚弄的茫然和恼火。
“老板!这期没有《僵尸笔记》啊!”他抬起头,声音带着不满。
“没有?不能吧?”摊主自己也拿过一本,眯眼看了看目录,“哟,真没有……奇了怪了,上一期不还写着‘下期更精彩’么?”
男生蔫头耷脑地回到宿舍,把杂志往桌上一扔。
“没了。”
“啥没了?”
“《僵尸笔记》,这期没登。”
“啥?!”正趴在床上看武侠小说的上铺兄弟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不能吧?我看看!”他抢过杂志,翻得比男生刚才还急,嘴里念叨着:“不可能……哎这儿有个‘尸’字!……呸,是‘户部尚书传奇’……”
另外几个也围了过来,脑袋挤在一起,把一本《故事会》翻来覆去,就差拿放大镜看了。
最终,希望彻底破灭。
“这不坑人嘛?”
“就是!我们可是冲着它才买的!”
“白凑钱了!”
“退钱去!”
“退个屁,你都翻成这样了,人家能给退?”
小小的宿舍里,顿时充满了失望的叹息和愤愤不平的抱怨。
那本崭新的《故事会》被嫌弃地丢在桌子一角,封面上那个笑嘻嘻的卡通人物,此刻显得格外讽刺。
同样郁闷的,还有沈湖根。
他贼头贼脑地左右瞄了瞄,确认没有熟人,这才快步走到报摊,丢下钱,抓起一本《故事会》,迅速塞进鼓鼓囊囊的棉袄内兜,动作熟练得像地下工作者交接情报。
这事儿可千万不能让儿子,或者邻居,以及儿子的同学和老师知道,否则,都有可能泄露给他的好儿子。
回到办公室,沈湖根搓了搓冻僵的手,带着点隐秘的期待,摸出那本还带着他体温的杂志。
他特意泡了杯浓茶,准备好好享受这独属于自己的难得时光。
哎,中年男人,能玩的早就玩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