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司齐溜达回单位。
传达室的同志告诉他有喜了。
司齐心里嘀咕,能是啥喜事?
《西湖》销量又涨了?
不能吧,沈主编这会儿应该担心下一期没有《岁月如歌》,《西湖》的销量断崖式下降才对啊。
他刚走到办公楼门口,就被一阵风似的徐培拽住了胳膊。
“你可回来了!快!老沈等你半天了,嘴都要笑歪了!”
一进门,就看见沈湖根红光满面,那架势不像个主编,倒像个刚中了头彩的老农。
“主编,你找我?”司齐问。
“好小子!你可真给咱们《西湖》长脸了!”
“啊?”司齐有点懵。
“看看!看看这个!”沈湖根把电报纸推到了司齐的面前,“威尼斯!国际电影节!咱们的《情书》!入围了!主竞赛单元!邀请你去去意大利!去威尼斯!”
司齐低头,目光扫过电报上简短却分量十足的文字。
威尼斯电影节……主竞赛单元……邀请函……这些字眼组合在一起,手舞足蹈向他奔来。
他眨了眨眼,又看了一遍。
是真的。
《情书》要去参加威尼斯电影节了。
心里第一个冒出来的念头居然是:西影厂动作还挺快。
紧接着,才是后知后觉的惊讶和一丝……茫然。
去威尼斯?
参加电影节?
“怎么样?高兴傻了吧?”徐培在旁边搓着手,兴奋得像自己要出国,“我就说你这小子写小说厉害,就是没想到,写电影剧本也这么牛!这下可好,要出国扬名了!”
沈湖根嘴角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住,他看着司齐,清了清嗓子,语重心长:“司齐啊,这个事,说明咱们的文艺作品,得到了国际上的认可,走出了国门,走向了世界,站在了世界的大舞台上,这是好事,是荣誉,也是责任!”
他的目光变得格外严肃:“这次去,代表的不仅仅是你个人,也不仅仅是西影厂,更代表着咱们国家的文艺工作者,代表着咱们中国的形象!到了那边,一定要不卑不亢,大大方方。人家好的地方,咱们虚心学习;咱们自己的东西,也要有底气展示。言行举止都要注意,不能给国家丢人,知道吗?”
司齐懵了一下,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他就一个写剧本的,怎么扯的那么高大上?
还代表国家了,他只能代表他自己!
不过,他还是老实点点头:“主编,我明白。”
“嗯,明白就好。”沈湖根的语气也缓和下来,“当然,你也别太有压力。能入围威尼斯,这本身就是巨大的成功!是荣誉!咱们国家电影走出去,不容易啊。你看看这些年,柏林、威尼斯、戛纳,咱们的片子也去过一些,可总是……差那么一点。”
他叹了口气,眼神有些悠远,像是在回忆:“五七年,《亡魂谷》进了柏林。八一年,《燕归来》也去了。八二年,《阿Q正传》。八四年,《大桥下面》去了威尼斯,《半边人》《血,总是热的》去了柏林……可结果呢?都是铩羽而归。咱们的电影,在国际上,还是缺少那么一点声音,缺少一个真正拿得出手的奖项。”
他看向司齐,眼里又重新燃起光:“所以啊,这次《情书》能去,意义重大!不管最后能不能拿奖,这都是迈出了一大步!是向世界展示咱们中国电影、中国故事的机会!你放平心态,好好准备,把咱们中国人的精气神带出去,把咱们的好故事讲给世界听,这就够了!至于奖项……”
沈湖根顿了顿,声音不自觉就低了些,有些底气不足的样子,“那不是咱们能强求的。咱们能进去,露个脸,让世界知道有咱们中国电影这一号,就算胜利!当然了……”
他话锋一转,手掌紧握成拳,眼里迸发出强烈的渴望:“要是能拿个奖回来,哪怕是个小奖,那也是开天辟地头一遭!是给咱们国家电影人打了一针强心剂!是零的突破!是历史!”
司齐听着,心里那点可笑和不以为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感觉。
如今,可还不是华语电影拿奖拿到手软的年代,如今这个时代,华语电影差的不是一星半点,可以这么说,华语电影对世界电影几无影响。
就是香港电影也没有到达辉煌年代,功夫动作电影还未成为一个大类型让世界震撼。
他明白沈湖根话里的意思,也感受到了那份深切的期待和潜藏的热望。
走出去,被看见,被认可。
在这个国门初开,渴望与世界对话的年代,这份期待,格外厚重。
“主编,您放心,”司齐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我知道该怎么做。出去了,我代表的就不是我个人了。我会注意的,也会……争取不辜负大家的期望。”
沈湖根欣慰的笑了,“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需要单位开什么证明,办什么手续,尽管说!编辑部全力支持你!”
徐培也在一旁眉开眼笑:“就是!小齐,好好准备!到了威尼斯,多拍点照片回来!也让咱们开开眼,看看那水城到底啥样!”
“对了,”沈湖根忽然想起什么,凑近了些,压低声音,神情格外严肃,“听说威尼斯那边,电影明星可多了,走红毯,穿得都……很清凉,咳咳,你到时候,可别看花眼了,忘了正事。自己也要当心,别被女妖精勾了魂,被那些资本主义的糖衣炮弹腐蚀了!要牢记革命本色!”
司齐:“……”
徐培在一旁憋笑憋得脸通红。
“行了行了,赶紧回去准备吧!”沈湖根挥挥手,又忍不住叮嘱,“西影厂那边估计很快会把正式邀请函和行程安排寄过来,你这几天就别乱跑了,在单位等着!”
“哎,知道了主编。”司齐应着,从主编室退了出来。
走廊里,夕阳透过窗户,在地上拉出长长的光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