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捏着那张薄薄的电报纸,感觉手心微微有些汗湿。
威尼斯……电影节……
……
第二天傍晚,司齐和陶惠敏又约在西湖边散步。
晚风带着湖水的湿气,吹散了白天的燥热。
陶惠敏低着头,踢着细碎的石子,走了好一段,才轻声开口:“我也收到西影厂的电报了。”
“嗯。”司齐点点头,这事儿在他预料之中。
陶惠敏是女主角,被邀请是理所当然。
“有团里的领导、同事,今天都跑来问我了。”陶惠敏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他们都替我高兴,可是……问得最多的就是,‘这次能拿奖吗?’”
她停下脚步,抬头看着司齐,路灯的光在她眼睛里映出细碎的光点,显得有些迷茫:“司齐,你说……咱们这次,有希望吗?感觉……大家好像都挺期待的。”
司齐看着她微微蹙起的眉头,知道这姑娘心里压着事儿了。
他自己何尝没有压力?
他笑了笑,语气轻松:“慧敏,你看啊,咱们这电影,能入围,已经是意外之喜了,对吧?西影厂那边估计也乐坏了。”
“至于得奖……”他顿了顿,组织着语言,“威尼斯电影节,口味挺特别的。他们历来青睐诗化现实的作品,《情书》的拍摄手法,叙事结构,意识和现实,生死的讨论,从拍摄手法,到叙事结构,再到主旨都相当的具有前瞻性,这些优势可能正好对了评委的胃口,但也有可能他们并不喜欢这种风格……”
他说的很客观,像是在分析别人的作品。
《情书》大量运用了极简构图、逆光摄影和长镜头。自然景观与人物内心极度诗意化结合的手法,在1986年的主流电影中是极为罕见的。《情书》那种冷色调、高清晰度、近乎“苍白”的干净感,在当时绝对是独树一帜的。它会像一股清流,给观众带来前所未有的视觉通透感。
叙事手法采用了非线性叙事,电影通过两封信自然地切分时空,过去和现在交织推进。如今,大家更习惯是导演“讲述”故事,而《情书》更像是邀请观众一起“解谜”。
主题则是探讨爱情,探讨记忆与真实,生存和死亡这些放之四海而皆准的共通情感,更是侧面勾画了一整个时代的变迁。
总之,《情书》放在1986年,有它超越时代的优势。
现在用烂了的套路,放在十年前,那就是巨大的创新。
陶惠敏听得很认真,末了,轻轻叹了口气:“你这么说,我心里好像踏实了点,可又更没底了。对胃口……可谁知道评委们今年是什么胃口呢?”
“就是啊,”司齐两手一摊,做了个无奈的表情,“所以啊,别想太多。能去,能站到那个台上,让全世界看到咱们中国也能拍出这样的电影,就已经是赢了。奖不奖的,那是锦上添花。”
他故意用轻松的语气说:“再说了,你想啊,到时候咱们去威尼斯,坐着那种两头尖尖的小船‘刚朵拉’(Gondola)。在水城里穿来穿去,看看那些老建筑,尝尝意大利面……多好的事!就当是组织上给咱们的奖励,公费旅游,长见识了!”
陶惠敏被他逗得“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眉头也舒展开些:“就你会说!还公费旅游……让别人听见,又该说你薅社会主义的羊毛了。”
“我这叫革命乐观主义精神!”司齐挺了挺胸脯,又压低声音,“说真的,别给自己太大压力。该吃吃,该睡睡,到了那边,该笑笑,该走走,大大方方的。咱们的电影,咱们要自己先觉得好,要有自信,对不对?”
陶惠敏看着他,用力点了点头,眼神重新亮了起来:“嗯!”
两人又沿着湖边慢慢走,聊起了别的闲话,电影节的紧张感似被晚风吹散了些。
时间滑进八月,热浪滚滚。
关于《情书》入围威尼斯电影节的消息,终究还是在几家报纸上露了面。
没有头版头条,也没有大张旗鼓的宣传。
只是在文化版或者电影消息的角落里,豆腐块大小的文章,简明扼要地写着:
“据悉,由西安电影制片厂摄制,改编自同名小说的影片《情书》,已入围第四十三届威尼斯国际电影节主竞赛单元。影片由……执导,……主演,以独特的叙述手法探讨了……这是我国电影又一次走向国际舞台的尝试。”
字里行间,透着一种审慎的乐观。
也难怪媒体这般低调。
这几年,中国电影“走出去”的消息不算新鲜。
从《亡魂谷》到《燕归来》,从《阿Q正传》到《大桥下面》、《半边人》……名字能列出一串。可每次都是“入围”,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狼来了”的故事听多了,再听到“入围”,大家的第一反应不再是激动,而是下意识地先掂量一下:这次,会不会又是“陪太子读书”?
期望值,在一次次的“铩羽而归”后,被现实磨得平和了不少。
街头的阅报栏前,有人指着那小块文章跟同伴嘀咕:“呦,又入围一个?这回是威尼斯。”
同伴扫了一眼,不以为意:“嗯,看见了。但愿这次能有点水花吧,别又悄没声儿回来了。”
“难说哦,”先前那人摇头,“文化不一样,有文化壁垒的,咱们的电影,人家未必看得懂,也未必爱看。”
“也是……不过能去总是好的,见见世面嘛。”
“那倒是。”
类似的对话,在不少地方发生着。
大家知道了有这么个事,也感到一丝属于集体的荣光,但真要说起多大的期待和兴奋,却是不多了。
《西湖》编辑部里,大家看到报纸,自然还是高兴的。
徐培拿着报纸嚷嚷着要司齐请客,沈湖根也难得大方地批了条子,让食堂中午加了个肉菜,算是小小的庆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