邀稿信则不一样,期刊或出版社邀请作者投稿,更多表示作者曾在相关领域发表过有影响力的文章,仍旧要走正常的审稿流程,稿子差了,仍旧有可能被拒稿,也就是说不保证用稿。
巴金终于转过头,看了李哲明一眼。
那目光不锐利,甚至有些浑浊,却让李哲明心里莫名一紧。
“哲明啊,”巴金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错,在我们。是我,是老何,是小刘,我们内部沟通不畅,闹了这么大个笑话,平白让一个年轻后生看了场戏。这跟司齐有什么关系?人家老老实实投稿,被咱们稀里糊涂退了,退就退了,我还写文章把人家的退稿夸上了天。现在,我觉得他是个可造之材,想正正经经约个稿,这难道不是应该的?怎么到你嘴里,倒成了要给他‘一个教训’?”
李哲明被问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嗫嚅道:“我……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怕,怕别人知道了,笑话咱们《收获》,笑话您……”
“笑话我老糊涂了?前言不搭后语?”巴金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苦涩,更多的是豁达,“该笑话就笑话吧。错了就是错了,捂是捂不住的。越捂,越显得咱们小家子气,没有大刊的风骨。”
他端起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慢慢说道:“信,既然寄出去了,就寄出去了。司齐的稿子,该来,总会来。来了,该怎么审,就怎么审。跟其他所有来稿一样,只看稿子质量,不问作者出身,也不管之前有过什么误会。这才是咱们《收获》的规矩。至于退稿那件事……”
巴金顿了顿,放下茶杯,手指轻轻敲着桌面:“找个机会,我亲自给司齐写封信,说明原委。这没什么丢人的。倒是藏着掖着,心里不踏实,那才真丢了人,也丢了咱们刊物的格调。”
李哲明怔住了。
他看着巴金平静的脸,忽然觉得自己刚才那点“小聪明”,是那么上不得台面。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我明白了,巴老。是我想岔了。”
“嗯。”巴金点点头,目光又转向窗外,暮色渐浓,华灯初上,“咱们是办刊物的,刊物是给人看的,更是要给后人看的。稿子好不好,读者心里有杆秤。作者用不用心,时间会给出答案。至于咱们编辑,把好关,做好事,对得起手里的笔,对得起读者,也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就够了。其他的,想多了,反而落了下乘。”
李哲明默默听着,心里那点因为“乌龙事件”带来的浮躁和算计,慢慢沉淀了下去。
他站起身:“您说得对。那……司齐的稿子来了,我们一切照常。”
“照常。”巴金重复了一句,语气肯定。
李哲明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市声。
只是不知道自己一直欣赏的后生,这次会给自己带来什么惊喜。
这后生的能力是毋庸置疑的,写出的稿子一篇比一篇优秀,这次投稿《收获》想来不该是敷衍之作吧?
想到此处,他不由有些心痒痒。
他都有些迫不及待想要看到司齐的稿子了。
……
第二天,司齐又对着那封邀稿信坐了一上午。
纸都快被盯出洞了,脑子里还是白茫茫一片。
写什么?
怎么写?
荣誉变成了秤砣,沉甸甸坠在心口。
他一会儿觉得该写个石破天惊的先锋实验,一会儿又觉得该返璞归真讲个好故事。
念头像没头苍蝇,嗡嗡乱撞,撞得他脑仁疼。
“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他喃喃自语,把手中的钢笔一扔,骂骂咧咧道:“去他娘的偶得,这分明是催命符。”
不行,不能再闷在屋里了。
他蹬上那双崭新的解放鞋,出门就去找陆浙生。
正好陆浙生有空。
自行车一前一后,出了县城,往郊外小河沟去。
春水还没完全暖透,岸边柳树才冒出点黄绿嫩叶。
司齐挂上蚯蚓,甩竿入水,浮漂静静立着。
陆浙生在他旁边蹲下,也下了竿。
风有点凉,吹得水面起皱。
两人谁也不说话,就盯着浮漂。
半晌,陆浙生嘀咕:“这鱼都上哪儿开会去了?”
日头慢慢爬到头顶,又慢慢偏西。
水桶里除了半桶清水,啥也没有。
“邪门了,”陆浙生收起竿,“去年这时候,好歹咱们钓了条大的,回去给大家伙儿添了道菜,难道是这位置不对?”
司齐也收了竿,看着空空如也的水桶,忽然乐了:“挺好,至少脑子里的糨糊被风吹散了不少。”
两人推着车往回走,路过文化馆门口传达室。
王大爷正躺在椅子上听单田芳的评书。
“哟,二位空军司令回来了?”听到动静,王大爷微微睁开眼睛,眯缝着眼打趣。
陆浙生把空桶拎起来晃了晃,哐当响:“也不知道鱼儿到哪里开会去了,喂了半天蚊子,愣是没上钩的?”
王大爷嗤笑一声:“那小河沟,早八百年就被人捞干净了。真想弄点荤腥,我家后头那废池塘,里头有货。”
两人眼睛一亮。
“啥货?”
“黄鳝,泥鳅,可能还有点黑鱼崽子。”王大爷咂咂嘴,“就是水脏,淤泥厚,不好弄。”
“那还等啥!”陆浙生来劲了,空军的郁闷一扫而光,“设备现成的!”
“钓黄鳝可不一样,”司齐提醒,“得用鳝笼,或者晚上照。”
“照什么照,”王大爷放下缸子,慢悠悠站起来,“我屋里有旧粪箕,铁丝编的,堵住一头,放点蚯蚓、鸡肠子,沉塘底,明天早上去收,保准有。就怕你们嫌脏。”
“嫌脏?”陆浙生一拍胸脯,“当年下乡插队,牛粪都挑过!大爷,粪箕在哪儿?”
两人赶到王大爷说的废池塘,天已擦黑。
池塘不大,漂着些烂叶子,水是墨绿色,看着是有些年头没清理了。
两人按王大爷教的,把鸡肠子塞进笼子,用细铁丝固定在笼底,再压块石头,小心翼翼沉到靠岸的淤泥边。
“行了,明儿一早来收。”陆浙生搓搓手上的泥,心满意足。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司齐和陆浙生就溜达到池塘边。
起笼时心怦怦跳。
第一个笼子沉甸甸的,拉出水面,隔着铁丝网眼,看见里面黑影扭动。
“有了!”陆浙生低呼。
两人把两个笼子都提上来,就着晨光一看,好家伙!
粗的黄鳝像小孩胳膊,细的泥鳅钻来钻去,还有几条巴掌大的鲫鱼和不知名的小杂鱼,在笼底扑腾。
“发财了!”陆浙生眼睛放光。
用桶装了,兑上池塘水,活蹦乱跳提回文化馆。
他们找了食堂的大师傅帮忙,一起拾掇,很快黄鳝和泥鳅就拾掇好了。
司齐掏了钱买了几斤牛肉和蔬菜,炉子生在屋子中央,窗户打开散烟。
猪油下锅,刺啦一声,香味就窜出来了。
干辣椒、姜片爆香,舀几勺水,咕嘟咕嘟烧开。
处理好的黄鳝段、泥鳅、小鱼,一股脑倒进去,撒点盐。
没有别的调料,但那股子鲜味混着辣椒的辛香,随着热气蒸腾,弥漫了整个小屋。
“嚯!打边炉啊?”文书小赵探进头,吸着鼻子。
“来来来,见者有份!”司齐招呼。
陆浙生已经把不知从哪儿搜罗来的几个搪瓷缸、铝饭盒摆开,又贡献出自己珍藏的半瓶地瓜烧。
王大爷背着手踱过来,看了一眼锅里:“嗯,火候还行。就是缺把紫苏,不然更香。”
“您就将就吧,大爷!”小赵已经挤了进来,手里还拿着自己的碗筷。
很快,小小的房间挤了五六个人。
有凳子坐凳子,没凳子坐拉来的箱柜,再不行就蹲着。
锅里炖得汤汁奶白,翻腾的“豪华版杂鱼锅”端下来,放在炉子边上保温。大家各自用家什舀,就着粗粮馒头,吃得满头大汗。
炉火映着司齐的半边脸,暖洋洋的。
锅里热气氤氲,周围的人说说笑笑,抱怨食堂的菜没油水,议论昨晚电视剧的剧情,商量下周末去哪采风。
他夹起一筷子鲜嫩的鱼肉,吹了吹,送进嘴里。
真鲜。
管他什么《收获》,什么邀稿,什么巴金。
先吃了这顿再说。
船到桥头自然直,稿子……大约总会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