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天,司齐才回过神来。
他再次看向邀稿信。
司齐同志台鉴:
你好!
拜读大作《最后一场》,深为震撼。近期文坛围绕此作的讨论热烈非常,足见其思想深度与艺术探索在读者中激起的波澜。
以冷峻笔触与深邃寓言,不仅呈现了传统与现代冲突的时代命题,更在叙事结构的经营、象征意蕴的营造上展现出令人瞩目的匠心。
编辑部同仁传阅研讨,皆感佩于你对历史转型期个体命运与精神困境的敏锐捕捉与深刻呈现。
当前,文学创作领域“叙事探索之风日盛”,诸多同行锐意求新,于形式、结构、语言诸方面进行着富有勇气的实验。
既是对既往文学表达疆界的拓展,亦是对新时代、新经验的积极回应。
我刊素来鼓励创新,支持一切真诚、严肃、有益的艺术探索。
我们注意到,你的创作实践,自《寻枪记》至《少年派的奇幻漂流》,一路走来,始终展现出将“形式创新”与“内容深植”巧妙融合的卓异心得。
你擅于将现代叙事技法,如意识流的绵密、寓言体的象征、元叙事的自觉,乃至魔幻现实的异质色彩,不着痕迹地化入对具体历史、现实、人性问题的勘探之中,使技巧服务于意蕴的掘进,形式承载着生命的重量,达到了“让读者忘掉手法、只记住故事”的圆融境界。
此等功力,在青年作家中实属翘楚,亦为当前先锋文学探索提供了极具启示意义的路径。
鉴于此,我刊诚挚邀请你,惠赐新作。
题材、篇幅均无限制,唯望你能延续并深化你在叙事艺术与精神勘探上的独特追求,以你最为得心应手之笔法,创作一篇能代表你现阶段思考与探索高度的小说。
我们相信,你的作品必将为当前的文学探索风潮注入新的活力与深度,亦为广大读者带来新的审美震撼与思想启迪。
翘首以盼,静候佳音。
稿酬从优,时间亦不急迫,唯愿精品。
谨祝
文祺!
《收获》文学杂志社
主编:巴金(亲笔签名)
司齐又看了三遍。
他蛮喜欢《收获》编辑部夸人的,尤其还有巴金老爷子的签名。
这封邀稿信就是对他孜孜不倦的探索、尝试和创新的最大褒奖。
这封邀稿信就是对他最大的认可。
认可了他在这方面的探索,才会向他邀稿。
而且邀稿的是《收获》,签名的是巴金。
司齐,感觉上翘的嘴角都快压不住了。
尽管,《收获》好像喜欢“抽风”,可即便是“抽风”的《收获》,那也是《收获》,最顶尖文学杂志社。
他用手好好地抚平稿纸,足足三遍。
尽管它已经很平了,这封信必须好好保存,将来自己的后人也好捐赠给博物馆。
让世人知道自己曾经的辉煌。
……
那么,问题来了。
写什么?
怎么写?
这又变成了极其现实的问题。
司齐这段时间根本没有写作,也没有动笔,天天不是下乡采风,就是看书,看小说,偶尔晒太阳,在太阳下面数蚂蚁。
他有段时间没有动笔了。
写什么?
写什么才能让《收获》编辑部满意呢?
才能让巴老满意呢?
司齐冥思苦想没有任何头绪。
想了一下午,吃了晚饭,司齐脑子里仍旧一片空白。
这个时候,邀稿信已经不是荣誉了,它是负担啊!
沉甸甸挂在心头,不断提醒他,还有一件事情没有完成!
草,这邀稿信就是害人精呐。
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
如此功利的写作,压力太特么大了。
不行,得下乡采采风,放松放松。
……
另一边,余桦回到家,一头扎进他那间兼作书房的卧室。
小潘见他风风火火冲进来,又砰一声关上房门,吓了一跳,放下手里的活计轻轻推门进去。
“怎么了这是?不是说好下午和司齐一起去西塘吗?”小潘看着他,眼神却亮得瘆人,一副随时要找人拼命的架势。
余桦没回头,他抽出稿纸,铺在桌上,拧开钢笔帽,笔尖悬在纸上。
“不去了。”他声音发干,发涩,“写稿。现在,立刻,马上。”
小潘走到他身后,看着他紧绷的后背,试探着问:“又受刺激了?司齐又干嘛了?”
“《收获》!”余桦猛地转过头,眼睛红红的,“《收获》给他发邀稿信了!巴金签的名!”
小潘愣了愣,随即恍然,轻轻叹了口气。
她就知道。
每回从司齐那儿回来,余桦就跟打了鸡血似的,要不就魂不守舍,像丢了半条命。
“人家邀稿是人家的本事,”小潘伸手帮他理理衣领,“你别老跟司齐比。他是他,你是你。你写你的,写好了一样能上《收获》。你们写作风格不一样,你们的视角不一样,你们的体验不一样,你们的积累不一样,你们任何方面都不一样,盲目比较,你累,他也累。”
“不一样!我必须比他先上!必须!这是我去年就发的誓!这不仅仅是写作,还是心魔,只有斩杀了心魔,我的心境才能更上一层楼!”余桦信誓旦旦地握紧了拳头,就像抓住了鬼鬼祟祟的邪恶心魔,然后一把捏碎那意思。
小潘目瞪口呆,她张了张嘴,“这是谁说的?这么玄乎?”
余桦理所当然道:“下乡采风的时候,司齐说的,他给我讲的修仙故事里,主角就是这样,只要斩杀了心魔,心境才能提升,道心才能稳固,心境提升了,道心稳固了,才能进入下一个境界,才能飞升成仙。”
小潘感觉司齐是故意的,故意乱余桦的道心。
等等,什么屁的道心?
司齐这家伙简直就是一个大祸害啊!
“修仙?我看你是想要成仙!不是,我看他是在做梦,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好在,我早有准备,去年我就已经构思了一篇小说,只是一直没有动笔而已。今日受到刺激后,我倍感精神,状态十足!”说到这里,余桦神经质的一笑,随即,迅速收敛,变得无比正常,他神情认真的用手心拍了拍小潘的手背,“我感觉,我要突破了,我要成了。你不要搭理我,出去忙你的,我要写了!”
小潘:“……”
我感觉你不是要突破了,你是要走火入魔了。
旋即,他摇了摇头,这个时候阻止余桦,显然不是明智之举。
而且阻止余桦,他可能才会真的走火入魔。
她无奈道:“好的,有什么需要,叫一声,我就在外面。”
半天没有回应,却见余桦已经握着钢笔,端坐在桌前,刷刷写了起来。
小潘站在他身后,看了他半晌,想说什么,终究只是抿了抿嘴,轻手轻脚退出去,带上了门。
她没看见,余桦落笔迅速写下标题“一九八五年”。
……
上海,巨鹿路,《收获》编辑部。
副主编李哲明敲了敲主编室的门,里面传来巴金略显疲惫的声音:“进。”
李哲明推门进去,看见巴金靠在藤椅里,望着窗外暮色渐沉的天景,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
“巴老,”李哲明在对面坐下,斟酌着开口,“老何,他们……把事情都跟我说了。您看,这封邀稿信,是不是……得想个法子?”
巴金没回头,只是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悠长,带着苦涩和无奈:“法子?什么法子?信都寄出去了,白纸黑字,我的签名也在上头。覆水难收。”
“也不是完全没有转圜的余地。”李哲明身子往前倾了倾,压低声音,“我们可以……不主动提这茬,就当没这回事。等司齐的稿子真寄来了,咱们……咱们在审稿标准上,稍微……严格那么一点。不用刻意卡他,但除非稿件质量真的出类拔萃,否则……咱们也有退稿的理由,对不对?这样,体现了咱们编辑部对稿子要求高,之前退稿《少年派》也有说法了不是!同时……也给了那小子一个教训。年轻人,受点挫折,不算坏事。”
这个逻辑自然是有问题的,但李哲明这样提议,主要是为了让巴金老爷子把心中的郁闷以及气找个对象撒出来。
司齐就是那个很好的对象。
邀稿信和约稿信是不同的。
约稿信是正式邀请特定作者撰写指定内容,通常针对业内权威或“大咖”,意味着对其工作的高度认可,一般稿子是绝对会被录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