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平稳地穿行在夜色中,舷窗外雨流狂落,像是整个太平洋的水都被掀到了天上。
四人连坐的座位,最里面靠着窗户的是陈墨瞳。
她摸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的微光映亮她的脸——深夜23:30。
窗外看出去,城市灯光疏寥,零星的光点在雨幕里晕成一团团模糊的暖色,像是沉入海底的星星。
周易靠着她坐,感觉到身边人的动作,侧头看了一眼。
路明非递过来一个小包,是最外围的楚子航让路明非递过来的。
“这条航线从北极圈上空过,10个小时,睡一觉就到芝加哥了。”
楚子航已经麻利地给自己塞上耳塞,蒙上眼罩,套上空气头枕,盖上毛毯。
整个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前后不超过三十秒。
他也不管他们三个人,直接靠着椅背入睡了,呼吸平稳得像是按下了某个开关。
路明非打开自己那个小包,里面是一套一模一样的装备。
耳塞、眼罩、空气头枕、毛毯,分门别类叠得整整齐齐。
他看着这些东西,忽然觉得楚子航这个人简直精密如机器——连睡觉都要规划好,连十个小时的航程都要最大化利用。
周易没有动那套装备。
他只是象征性地把眼罩戴上,仰头向后靠着座椅,目光落在前方的椅背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陈墨瞳把自己裹进毛毯里,像只准备冬眠的小兽,在座位上拱来拱去找最舒服的姿势。
她忽然想起什么,侧过头说:“差点忘了,路明非,生日快乐。”
路明非愣了一下。
周易用手指把眼罩往上扒了扒,露出眼睛:“明非今天生日?生日快乐。抱歉,刚知道,没准备礼物。”
“不不……师兄太客气了,有祝福就很好了。”路明非笑了笑。
等到周易重新拉下眼罩,他的目光无法自制地落在了诺诺身上。
师姐裹着毛毯还在动,似乎怎么坐都不对劲,毯子角被她扯来扯去,头发蹭在椅背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直到路明非意识到,这不是睡不着的那种辗转,更像是在等待什么——像个不肯乖乖睡觉、非要等到一个拥抱才肯罢休的小孩。
周易师兄明显感觉到她的动作,随后戴着眼罩侧过头朝她的方向看了一眼。
然后他做了一个很自然的动作——左侧肩膀微微收起来,侧了侧身,把怀抱面向师姐。
师姐立刻停止了折腾。她像个终于得到糖的小孩,心满意足地蜷缩进那个怀抱里,裹着毛毯的身子缩成一团,发出一声低低的、满足的呼噜声。
“晚安。”她轻声说,声音闷在毯子里,软软的。
“嗯,睡吧。”师兄回应。
“要说晚安。”她在师兄怀里闹了一下,不满地拱了拱。
“那就晚安。”师兄说,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
师姐不闹了。
她的身子贴着师兄,裹着毛毯一起一伏,呼吸渐渐变得均匀。
舷窗外偶尔有闪电划过,照亮她的侧脸,眉眼舒展,嘴角还带着一点心满意足的弧度。
机舱里的灯已经调暗了,只有零星的阅读灯还亮着,像深夜海面上的航标。
引擎的轰鸣声低沉而持续,像某种古老的摇篮曲。
她很快坠入梦乡。
路明非看着这一幕,慢慢戴上眼罩。
黑暗里,他听见雨打在舷窗上的声音。密密麻麻,像谁在轻轻叩问。
.......
“TRY A WEEK WITHOUT RAILWAY!!!”
芝加哥火车站空荡荡的候车大厅里,这条巨幅白布从高高的穹顶垂落下来,白底红字,末尾的三个感叹号像三记重拳,砸在每一个刚踏进大厅的旅客脸上。
原以为能顺利回到学校的四人没想到——在他们降落芝加哥国际机场前的几个小时,芝加哥铁路局全体员工刚刚游行完,然后他们就回家了。
一周之内不会再来。
他们罢工了。
路明非站在候车大厅中央,看着满地的纸片、标语牌和饮料罐,表情像是刚被人从背后踹了一脚。
他们不远万里飞到芝加哥,屁颠屁颠地直奔火车站,迎接他们的就是这么一副劫后余生的景象。
他从小长在社会主义红旗下,对“罢工”这件事一直不吝溢美之词。
高中期末考试政治老师出了罢工运动的题,路明非还曾深情引用列宁同志的话:“罢工的精神影响多么深啊!每一次罢工都大大地推动工人想到社会主义,想到整个工人阶级为了使本阶级从资本的压迫下解放出来而需要进行的斗争!”
可要用自己的钱包来支持芝加哥铁路局的工人兄弟,路明非就肉痛了。
CC1000次支线快车是学院自己运营的,但没有扳道工和调度中心,什么列车都得跟着停运。
他们铁定不能按时报到了。
虽说是天灾人祸,不会因此扣绩点,但是在芝加哥呆一周的费用,学院是不出的。
路明非在心里默默算了算芝加哥一周的酒店价格,脸色又白了几分。
“那就在芝加哥住一周好了。”诺诺淡淡地说,“如果你不方便,房费我会付,毕竟你是我的小弟。”
师姐大气!
如果是以往,路明非一定会这么说。
然后行李一扛,屁颠屁颠跟着师姐去开房,幻想着前台漂亮小姐姐说房间紧张,只剩下一张大床房,嘿嘿。
但……
唉,想什么呢。
路明非垂下眼睛。
自己只是一个连酒店房费都付不起的废材。
察觉到路明非低落的情绪,楚子航上前一步,拍了拍他的肩膀。
动作很轻,但手掌落在肩上的分量很实在。
“直接跟我合住就好,房费我付。”楚子航说。
路明非抬起头,看着楚子航那张永远没什么表情的脸,忽然觉得这个人虽然冷,但有些地方比火还暖。
“周易你呢?”楚子航问。
“我都行。”周易随口应了一声,然后侧头看向身旁的诺诺。
她正拿着手机查酒店,屏幕的微光映在她脸上,眉头微微皱着。
周易知道她平时身上也没什么钱,生活费还要靠在学校兼职赚。
这一周的酒店费用,对她来说也不是小数目。
“连住一周你的钱够吗?”他问。
诺诺抬起头,愣了一下,然后嘿嘿笑了起来。
“就等大款你这句话呢。”她把手机往兜里一塞,“我们可以合住吗?我的钱只够差不多一半的房费。”
那你刚刚说的替我承担房费是……
路明非愣在原地。
不对。
他突然想到了什么,心情更差了。
师姐说的“替你付房费”,从一开始就只是场面话吧?
她知道楚子航师兄会开口帮他的。
她则等的是周易师兄开口。
“那就双人间吧。”周易淡淡地说。
他的话音刚落——
头顶突然传来咯咯一声轻笑。
“不是吧老大,你要跟女生开双人间?”
那声音从高处落下来,带着点戏谑,带着点好奇,像一只调皮的鸟落在横梁上窥视着下面的人。
四人同时抬头。
正头顶上方,那条长宽各十米的巨幅白布在微微颤抖,好像有人藏在后面。
布面上鼓起一个人形的轮廓,沿着横梁往左移动。
一只手从白布后面伸出来,把左侧的挂钩摘掉了。
然后它又往右边移动,手又从右边伸出来去够另一个挂钩。
“小心!”楚子航忽然说。
他看见横梁摇晃了一下。那人显然也感觉到了,身体一僵,整幅白布被他扯了下来。
恰好此刻一阵风卷进候车大厅。
白布如一朵坠落的云,在半空中舒展开来,铺天盖地地落向地面。
这可是从离地五六米的高处栽下来。一般人这么摔下来,怎么也得断几根骨头。
周易却往后退了一步。
他甚至拉住了想伸手接人的诺诺。
不为别的,只为给楚子航腾出绝佳的位置。
路明非没跑两步就被劈头盖脸地罩住。
眼前一黑,心里一慌,脚下不知绊到什么,直接摔了个脸着地,四肢大张趴在地上,像一只坠毁的天使。
楚子航稍慢了半步,却看清了裹在白布里那个人影的坠落轨迹。
他微微侧身,伸出手,稳稳地接住了。
轻巧得让人一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