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停下了,距离火车南站五百米。
再往前,明黄色的封锁带横亘在路中央,在烈日下刺眼得像一道警告。
周易推开车门,热浪扑面而来。
不是那种温和的暑气,而是被水泥地面炙烤过后腾起的滚烫气流,裹挟着玻璃碎渣被晒出的焦灼味道。
他眯起眼睛,看向前方那座曾经精美的建筑。如今它只剩下一个巨大的、扭曲的铝合金框架。
那些曾经支撑起整座火车站的钢梁,此刻像被巨人随手拧弯的铁丝,以各种诡异的角度指向天空。
断裂的截面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目的光,整个废墟呈现出一种奇异的美感——像是某个后现代艺术家用暴力和金属搭建的纪念碑,在空旷的地面上投下扭曲的阴影。
极其萧瑟。
蝉在玩命地鸣叫。
那种尖锐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是要把夏天撕开一道口子。
几只乌鸦落在扭曲的框架上,嘶哑地叫着,偶尔扑棱着翅膀,抖落几片黑色的羽毛,慢悠悠地飘进废墟深处。
远处,市政报告厅的方向,记者们应该已经聚集起来了。
市政府解释“豆腐渣工程”的发布会下午就要开,但这里的地面上已经散落着匆忙中丢弃的稿纸。
白纸黑字被风吹得到处都是,有的贴在封锁带上,有的卡在碎玻璃缝里,在热浪中微微颤动。
警察和保安躲在建筑残留的阴影里,用帽子扇着风。
没人愿意靠近那片废墟——不是因为危险,而是因为站在那里,会让人忍不住想:这么坚固的建筑,怎么说塌就塌了?邪门。
“哇噻……”路明非站在车边,仰头望着那片扭曲的金属丛林,声音里带着不可思议,“地震有这么厉害?我居然没感觉到!”
只有站在这片废墟前,才能真正体会到毁掉这座建筑的力量何其雄伟。那种力量是沉默的,无形的,却在短短几秒钟内把一座现代化的火车站撕扯成这副模样。
而站在它面前的人,渺小得像是蚂蚁来到死去几千年的海龟壳前——只能仰望,无法理解,甚至无法想象那个庞然大物活着时的样子。
“很难想象。”楚子航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某个看不见的人说话,“它的力学结构很稳定,能抗八级强震。铝合金框架经过热处理,内部张力已经被去除干净。今早的小型地震是三级,按道理说它连受损都不至于。”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那些扭曲的钢梁,眼神里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波动。
“但它居然崩溃了,完整的玻璃都不剩一片。”他的声音更低了些,“我想雷蒙德当时在里面的感觉,就像是天塌了。”
周易站在一旁,没有接话。
他的目光扫过废墟的每一个角落,大脑却在想着另一件事——夏弥当时到底是怎么想的?
选择以这样的方式出手夺走资料,真的不是特意暴露自己吗?
用一场地震的混乱掩盖自己的行动,用废墟的崩塌隐藏自己的身份。
难道在她眼中,这是一点不值一提的小骚乱?不会让人联想到龙王的存在。
....只能说,哪怕是夏弥,在人类社会生活了这么久,依然是龙,不是人。
“你们跟着我,别乱说话。”楚子航收回目光,推上车门,朝封锁带走去。
那边保安已经喊了起来:“把车开走把车开走!前面封闭了!”
声音在热浪里显得有气无力,像是被太阳晒蔫了。
“我靠,真是天塌了。”路明非仰头望着那片扭曲的金属丛林,吸了口冷气。
楚子航没说话,径直走向封锁带。
保安刚要开口,他已经从口袋里掏出两包烟递过去,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事实:“地震学专业的,拍几张照片写毕业论文。”
保安接过烟,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身后穿着简单T恤的路明非和周易,摆摆手:“进去吧,别乱碰东西。”
三个人弯腰钻过封锁带。
路明非踩在一地碎玻璃上,脚下传来细碎的咔嚓声。
他抬起头,阳光刺得他眯起眼睛——那些扭曲的铝合金梁横七竖八地指向天空,断裂的截面在阳光下闪着锐利的光,呈现出一种异乎寻常的美。
像是某个疯狂的雕塑家用暴力凝固了时间,把崩塌的瞬间永远定格在这里。
楚子航蹲下身,手指轻轻拨动那些插在木质长椅中的碎玻璃片。
它们插得很深,有的几乎穿透了椅背。
可以想见,当那场玻璃雨落下来的时候,站在这里的人会是什么下场——被无数锋利的碎片贯穿,连躲的地方都没有。
“血迹。”楚子航指着一块地面。那里的水泥颜色略深,在阳光下泛着暗沉的红,“雷蒙德当时所站的位置是这里。”
“我说师兄,这一地碎玻璃渣的,能看出什么啊?”路明非跟在他身后,小心翼翼地避开那些大的碎片,像个跟班一样东张西望。
“你看不出来,我也看不出来。”楚子航站起身,目光扫过整片废墟,“可是有人能看得出来。这是一种能力,可以通过观察想象当时的情境。有这个能力的人你认识。”
他转过头,瞥了一眼跟在他们身后的周易。
路明非愣了一下,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周易站在几步开外,正盯着某根断裂的钢梁发呆,不知道在想什么。
楚子航从口袋里掏出一顶棒球帽,帽檐上固定着一支高分辨率摄像头,摄像头连着手机。
他把帽子和手机递给周易:“周易,我需要你的帮忙。”
“老大,你自己打也一样啊。”周易接过帽子,嘴上说着,手上却没犹豫。
他把帽子扣在头上,调整了一下摄像头的位置,按下了视频通话的按钮。
屏幕闪烁了一下,很快出现一张脸。
“哈喽。”周易说。
诺诺戴着棒球帽,靠在座椅上,脑后是法拉利的座椅车标,背景音是引擎的低沉轰鸣。
她似乎正在开车,听到声音愣了一下:“哈喽?周易?我以为是楚子航。”
“他们在我旁边。”周易转头,把摄像头对准楚子航和路明非的方向。
屏幕上,诺诺的眼睛眨了眨,视线从楚子航身上移到路明非身上,又移了回来:“路明非你怎么也在?”
路明非站在镜头里,略微有些尴尬地打了个招呼:“师姐……”
他也知道自己不该出现在这里。论资历,论经验,这种调查现场有他没他都一样。
可楚子航偏偏带他来了,学校还给他安了个“专员”的名头,让他觉得自己像是来凑数的。
“路明非是这次行动的专员,我们协助他。”周易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替他把话说完了。
“具体要怎么做?”周易又问楚子航。
回答的却是屏幕里的诺诺:“诺玛已经布置任务了,我都明白了,等我下车。”
镜头晃动了一下,她熄火下车。
手机画面变成了移动的天空和建筑轮廓。
很快,火车站那座扭曲的废墟出现在画面里——她已经到了,正朝这边走来。
周易摘下帽子,把帽子和手机递还给楚子航:“她直接来了。”
话音刚落,便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穿过封锁带,远远地朝他们招手。
“哈喽!”诺诺戴着棒球帽,衬衣下穿着背心和热裤,露出一双笔直的长腿,手里举着手机,像来度假的游客。
周易抬手跟她打了个招呼。
诺诺走过来,目光扫过废墟,脸上的表情迅速切换——从刚才的闲散变成了专注。
她没多说什么,直接迈步走进那片破碎的空间。
“开始吧。”她说。
三个人跟在她身后。
诺诺漫步在这片巨大的废墟中,脚步不快不慢,目光扫过每一个角落。
此刻她就是雷蒙德——走进还没有崩塌的火车南站,手里握着重要的文件,周围危机四伏,不知道哪里隐藏着敌人。
她偶尔停下,目光落在地上某处,像是在读什么看不见的文字;偶尔抬头,望向某个方向的窗户,像是在寻找可能的逃跑路线;偶尔皱眉,像是在感受雷蒙德当时的恐惧和绝望。
楚子航沉默地跟在后面,目光追随着她的每一个动作。
路明非左看看右看看,什么也没看出来,只能老老实实地跟着。
周易走在最后,目光落在诺诺的背影上,又移向四周的废墟,若有所思。
最后,他们在C2出口猛地刹住。
出口外面是停车场,阳光直射下来,水泥地面上有两道深黑色的车辙,从出口一直延伸到远处的马路。
诺诺蹲下身,手指悬在车辙上方,没有触碰,只是感受着什么:“这辆车离开的时候很慌张。马力很大,轮胎因为高温而发软。偷资料的人太紧张了,油门踩得很深,才会留下这样的痕迹。”
她站起身,回头看向他们:“好了,你们男生都懂车,剩下的应该不用我再帮你们了吧?”
“够了,谢谢。”楚子航微微点头,目光落在那两道车辙上,像是在丈量着什么。
“哦,还有一种感觉。”诺诺站在原地,目光扫过整片废墟,声音忽然轻了下来,“不太靠得住,仅供参考。”
楚子航抬头看向她。
“当时还有第三个人在场。”诺诺的目光落在某个空荡荡的位置上,“这个人就站在你现在站的地方,一直没有移动。他一直从雷蒙德的死看到那个小贼偷走资料。那个小贼显然也看到他了——小贼的脚上沾了血,一路脚印到这里打了一个弯,说明他在这里看到了什么让他惊奇的事情。那应该是一个人。”
“什么样的人?”楚子航问。
“不知道。”诺诺摇摇头,“这个人留下的痕迹很少,所以我说不太靠得住。我只是综合刚才你传过来的所有图像,感觉到有个模模糊糊的影子,当时在旁观一切。”
楚子航沉默了片刻,目光扫过那个空荡荡的位置,又移向车辙延伸的方向。
良久,他微微点头:“明白了。”
他转向周易和路明非:“差不多了,我想我们今晚能够解决问题。”
“嗯。”周易应了一声。
“那就好,那就好!”路明非点头如捣蒜,虽然他完全没明白“问题”是什么,以及“解决问题”的具体方法是什么。
楚子航对路明非说:“还有点时间,你今晚不是要跟你表弟还有你叔叔婶婶他们见个面么?不如你先赶回去,我还有点事,暂时不送你了。”
路明非心说这地儿车都打不着,可是不好说出来,只有继续点头,“那我今晚跟你们汇合。”
“任务结束后再汇合吧,我会安排车去接你,我们分开在两个地方执行任务,我比你有经验一些,我暂代你负责行动细节,可以么?专员。”
“可以可以!能者多劳!”路明非拍着胸脯,“你办事,我放心!”
楚子航看向周易。
诺诺没有走,站在一旁,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移动,眼巴巴地看着,像是在期待什么。
楚子航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保持电话畅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