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晓樯还想说些什么,喉咙里的话刚涌上来,便被周易低头投来的一瞥轻轻压了下去。
那一眼太过平静,像深潭映月,不染丝毫波澜。
没有警告,没有示意,甚至没有任何情绪的流露——只是简简单单地看了她一眼。
但就是这一眼,让苏晓樯忽然意识到,自己与这个人之间隔着某种难以逾越的距离。
那不是身份、地位或财富的距离。
而是某种更本质的东西。
就像湖面的浮萍仰望天空的飞鸟,就像夏虫永远无法理解冬天的冰雪。
随后,他便消失了。
不是转身离去,不是隐入人群,不是趁人不注意时悄悄离开——而是真真切切地、原地消失。
仿佛从未存在过。
仿佛刚才站在车顶上的那个人,只是夏日阳光制造出的幻觉,只是所有人同时产生的集体臆想。
苏晓樯眨了眨眼。
车顶空空荡荡,只有阳光在上面安静地流淌。
那辆价值不菲的宾利,此刻看起来就只是一辆普通的豪车,再也没有任何特殊之处。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连他的名字都不知道。
只剩下高架桥上,举着手机乱拍的众人。
有人把镜头对准那道修复后的桥面,一边拍一边喃喃自语“这不科学”;有人对着刚才那个人站过的地方狂按快门,仿佛想把空气也拍进去;有人已经开始打电话,激动地语无伦次,对着电话那头大喊“你猜我刚才看到了什么”。
夏日微风穿过断裂后又诡异地完好如初的桥面,带着几分说不清的寒意。
那风穿过新建的金属桥段时,发出轻微的呜咽声,像是这座桥自己在回味刚才发生的一切。
有人试着在那道接缝上跺了跺脚,桥面纹丝不动,结实得像是已经存在了几十年。
但他们都记得——就在几分钟前,这里还是一道数米宽的断口,下面是被拦腰斩断的十几辆车。
那些车的主人此刻正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有人蹲在路边抽烟,手指还在发抖;有人靠在护栏上打电话报平安,声音哽咽;有人抱着亲人放声大哭,眼泪怎么也止不住。他们不时抬头看向那道修复的桥面,眼神里混杂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和某种深深的困惑。
那个悬在空中的人,那些如活物般舞动的钢筋,那凭空燃起的奇异火焰——这一切真的发生过吗?
没过多久,数辆涂着特殊标识的车辆悄无声息地驶来,将高架桥两端暂时封锁。
那些车辆通体黑色,没有明显的标志,只在车门处印着一串数字编号。
它们的引擎声很低沉,关上车门的声音也很轻,但就是给人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车上下来的人穿着深色制服,行动干练,迅速拉起警戒线。
他们的动作整齐划一,像是排练过无数次。拉起警戒线的手法娴熟,布置封锁区的效率极高,不到五分钟,整段高架桥就被围得严严实实。
有人试图用手机拍摄,立刻就有穿制服的人上前,礼貌但坚定地请他收起手机。
大多数人配合地照做了,少数几个还想争辩,但看到对方胸前的徽章和腰间若隐若现的装备,也识趣地闭上了嘴。
为首之人四五十岁年纪,面容刚毅,眼神沉稳,正是国内异常事务办公室主任梁言。
他站在封锁线内,目光缓缓扫过整座桥面。
那目光沉稳而锐利,像是能看穿混凝土和钢筋,直达事物的本质。
他在修复后的大桥上来回走了两遍,每一步都走得很慢,很仔细。
蹲下身,用手指摩挲着桥面上那道几乎看不见的接缝——混凝土的纹理在这里微微扭曲,像是被某种力量强行“愈合”的伤口。
他的指尖感受着那道接缝的温度。
周围的混凝土被晒得温热,唯独这一线,触手冰凉,像是还残留着某种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寒意。
梁言沉默了很久。
他的脑海里浮现出很多个不解的问题。
片刻后,他站起身,目光落向不远处那个被单独隔开的女孩。
苏晓樯站在那里,身边是寸步不离的司机。
哪怕面对有关部门,那中年男人依旧保持着警惕的姿态。
女孩的神情有些恍惚,但更多的是某种说不清的光芒。
她时不时看向那个空荡荡的车顶,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回忆什么。
便在这时,跟在他身后的手下方渡手机震动起来。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神色微微一变,侧身接起电话。
屏幕上跳动的名字,在本城可谓无人不知。
那头的声音急促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焦虑——是苏晓樯的父亲,本城有名的实业家,在政商两界都颇有分量。
他的产业遍布全国,与许多人都称得上“有交情”。
“方局,听说我女儿那边出了点状况?她现在怎么样?有没有受伤?你们的人要把她带到哪里去?”
一连串的问题砸过来,语速很快,透着一个父亲的焦虑。
电话那头隐约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像是在赶往某处的路上。
方渡揉了揉眉心,压低声音安抚道:“苏总别急,令嫒没事,只是例行询问。我就在现场。”
电话对面又说了些什么。
方渡脸色青一阵白一阵,但最后迫于人情压力。
挂断电话后,他犹豫了几秒,还是硬着头皮走向梁言。
梁言正站在那道接缝前,似乎还在思考着什么。
听到脚步声,他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开口:“苏家的人?”
“是。”方渡低声道,“苏晓樯的父亲,苏建业。电话里问得很急,想确认女儿的情况。”
梁言沉默了一会儿,终于转过身,目光越过方渡,落向那个被单独隔开的女孩。
女孩察觉到他的目光,抬起头,与他对视。
那眼神里没有畏惧,只有好奇,还有一种年轻人特有的倔强。
她似乎在说:我什么都没做错,你们凭什么这样看着我?
梁言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是想笑还是想叹。
他没说什么,只是重新低下头,看着那道几乎看不见的接缝。
阳光照在上面,反射出微微的金属光泽。
那个人,究竟是谁?
如果两者是同一人,那么他来L市做什么?
他和这里发生的事,又有什么关系?
夏日的风吹过桥面,带着城市特有的燥热和灰尘的气息。
但站在那道接缝旁,梁言总觉得能感受到一丝若有若无的凉意——像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呼吸。
“主任。”
方渡斟酌着措辞,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那个女孩……有什么特殊的地方吗?”
他问得很小心,既不想显得太过关心,又确实需要替电话那头的人问个明白。
苏建业在本城根基深厚,与方方面面都有往来,这样的人情,能卖的时候还是要卖的。
梁言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平静却深邃,仿佛能看穿他背后的那通电话,看穿电话那头焦灼等待的父亲,以及那父亲在政商两界织就的关系网。
但他没有戳破,甚至没有流露出任何不悦,毕竟见得多了,知道是谁,无论在哪里都免不了有这些事情的时候。
给对方面子留几分余地,都是在这个行当里摸爬滚打多年的人,有些事心照不宣就好。
“这桥上这么多人,”梁言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为什么对方偏偏找上这个女孩搭话?那么多辆车,他偏落在她的车顶上;那么多人,他偏看了她那一眼——有没有可能是认识?”
“当然,这只是猜测。或许对方只是随手选了一个人——毕竟那种存在的行事逻辑,我们至今也没完全摸透。”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那是面对超出认知范畴的事物时,专业人士特有的谨慎与谦卑。
他顿了顿,语气缓和了些,像是给方渡吃了一颗定心丸:“让你电话那头的人放心,只是问几句话就让她回去。我们不是洪水猛兽,不会为难一个没犯错的小姑娘。”
方渡松了口气,紧绷的肩膀微微下沉,这才发现自己刚才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
“多谢主任。”
他正要转身去回电话,脑海里忽然闪过苏晓樯那张明艳的脸——仕兰中学的校花,确实生得好看。
那张脸他刚才匆匆瞥过一眼,即使在惊魂未定的情况下,依然美得让人移不开目光。
一个念头鬼使神差地冒了出来,他甚至没来得及多想,话已经脱口而出:
“……主任,您说,对方会不会是——觉得这女孩漂亮?”
话说出口的瞬间,他就后悔了。
这话说得太过轻浮,太不专业,太像是茶余饭后的闲谈,而不是严肃的异常事件现场分析。
但话已出口,收不回来,他只能硬着头皮站在原地,等待着上司的反应。
梁言闻言,竟真的认真思索了几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