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微微偏头,目光再次投向那个女孩,这一次带着审视的意味。
阳光下,苏晓樯正低着头看手机,侧脸的线条柔和而精致,确实当得起“漂亮”二字。
以世俗的标准来看,她无疑是那种走到哪里都会引人注目的女孩。
随后,他微微点头:“倒也不是没有可能。”
他的语气依然平静,像是在分析一种合理的可能性。
对于那种存在,他们本来就没有足够的情报,任何一种推测都不能轻易排除。
更何况,那些神话传说中的存在,往往对美貌有着超乎寻常的兴趣——无论是追求,还是毁灭。
“既然如此,之后便派人关注她一段时间,以防万一。”梁言下了结论,语气里没有半点开玩笑的意思,“如果真是因为相貌,那她之后被再次找上的可能性,比其他人大。”
方渡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什么也说不出来。
他忽然很想扇自己一巴掌。
好好的,多什么嘴。
原本只是例行问话、问完就放人回去的简单流程,因为自己这一句多余的话,变成了“派人关注一段时间”。那苏建业如果知道自己女儿因此被盯上,怕是要恨死自己。
他该怎么解释?
“苏总,令嫒可能要被我的人关注一段时间,因为——因为她长得太漂亮了?”
方渡揉了揉眉心,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向一旁,准备迎接电话那头可能的风暴。
梁言看着他的背影。
“漂亮……”他喃喃自语,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如果真是因为这个,那这个世界,倒也简单了。
但他心中明白,大概率偏偏不是。
梁言沉默了很久,最终轻轻叹了口气。
这个世界,越来越让人看不懂了。
混血种与龙,与世界毁灭什么的,真的令人觉得莫名其妙。
夏日的风吹过桥面,带着远处传来的车流声和人声。
封锁线外,越来越多的人聚集,对着这边指指点点。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拍视频,有人在试图和维持秩序的制服人员搭话。
同一时间,巷子深处,周易的身影在斑驳的墙影间穿行。
他走过一家热气腾腾的午餐店,走过几个蹲在路边下棋的老人,走过一只趴在墙头打盹的花猫。
没有人注意到他,甚至没有人抬头看他一眼——那些普通人眼中,他只是一个匆匆路过的年轻人,和这座城市成千上万的年轻人没什么两样。
在无人注意的角落里,他停下脚步。
阳光照不到这里,阴影浓得像一堵墙。
他的身影融入其中,像是水滴落入大海,像是墨汁渗入宣纸——那种融入不是视觉上的消失,而是某种更深层的、近乎概念性的“不被注意”。
当他从阴影的另一端走出时,已是一个普通大学生的模样。
黑色短发,干净的白衬衫,眉眼间带着几分这个年纪少见的沉静。
那双眼睛像是深潭,映着天光云影,却看不出深浅。衬衫的下摆随意地扎进裤腰,袖口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线条分明的小臂。
整个人看起来干净帅气。
巷口停着一辆出租车,发动机怠速的嗡嗡声在午后的安静里格外清晰。
司机正低头刷着手机,屏幕上的短视频笑声断断续续地传出来。
“师傅,仕兰中学附近那个小区。”周易拉开车门,报出地址。
司机抬头看了他一眼,点点头,放下手机踩下油门。车内空调开得很足,座椅上套着凉席,空气里有种劣质汽车香水的味道。
车子汇入车流,穿过一条条熟悉的街道。
周易侧头看着窗外,目光掠过那些似曾相识的店面——那家奶茶店还在,招牌褪了色;那家文具店换了门头,现在卖的是手机配件;那棵路边的梧桐更茂盛了,枝叶几乎遮住了半条人行道。
二十分钟后,出租车停在一栋高层住宅楼下。
小区环境清幽,绿化修剪得整整齐齐,在这个城市算得上高档。
门口的保安认得这栋楼的住户,但也只是淡淡瞥了一眼,没有多说。
门禁系统闪着蓝光,周易刷了脸,铁门轻轻弹开。
电梯里空无一人,只有空调出风口轻微的嗡嗡声。镜面墙上映出他的脸。
电梯在七楼停下。
701室。
房门锁着。
周易站在门口。
门是深棕色的,上面贴着一张物业的温馨提示,提醒住户注意防火防盗。
他在口袋里摸了摸,没找到钥匙。
上次回来是什么时候?一年前?他已经记不太清了。那串钥匙此刻大概在某个抽屉里,和一堆杂物躺在一起。
他索性将手掌贴在门锁上,心中一动,下达了一个简单的指令。
打开。
那些精密的弹子、弹簧,此刻正以一种近乎乖巧的姿态等待着他的意志。
咔哒。
锁扣自己转动。
门开了。
屋内一片漆黑,空气里有种许久无人居住的淡淡尘味。
那种味道不刺鼻,却很固执,像是时间本身的气息。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阳光只能从缝隙里透进几缕,在地板上画出细细的光线。
周易按下开关,玄关的灯亮起,照亮了整洁得过分的客厅。
家具摆放规整,地板一尘不染,茶几上甚至摆着一束新鲜的百合。
白色的花瓣微微张开,吐露着淡淡的香气,和屋里那种尘味混在一起。
那是每周来两次的保洁阿姨的手笔。她拿着钥匙,按时来打扫,换上新鲜的花,然后离开。她对这间屋子的熟悉程度,大概已经超过了这个家的两个主人。
玄关的鞋柜上摆着一个相框,里面是一张合影——他和此世的母亲,在某次旅行时拍的。照片里的他看着镜头面无表情。母亲揽着他的肩,笑得灿烂,身后是一片蔚蓝的海。
此世的母亲又不在家。
对此,周易并不意外。
那个女人永远是踩着高跟鞋、握着手机、日程表排得满满当当的女强人。
她的时间表精确到分钟,她的行程覆盖全球各地,她的电话永远响个不停。
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她在家的天数掰着手指都数得过来。
这间屋子对她来说,大概更像是一个驿站,一个存放行李的地方,一个偶尔落脚的港湾。
上一次见面是什么时候?好像是春节?不,春节她去了欧洲谈项目。
那应该是更早的时候——也许是去年秋天?她匆匆回来待了两天,又匆匆飞走了。
他们一起吃了个晚饭,在一家高档餐厅,她接了三通电话,他安静地吃完了整顿饭。
周易记不清了。
他穿过客厅,推开自己卧室的门。
门很轻。
房间和他离开时一模一样。
床铺得整整齐齐,书桌上的东西保持着原来的样子,书架上的书按着他习惯的顺序排列。
阳光透过窗帘,在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走到窗前,拉开窗帘。
午后的阳光倾泻而入,照亮了整个房间。尘埃在光柱中缓缓飘浮,像是时间本身在缓缓流淌。
楼下传来孩子的笑声,远处有汽车鸣笛,更远处是这个城市永不停止的喧嚣。
周易站在那里,看着窗外的一切。
他的目光穿过小区的花园,穿过街道的车流,穿过城市的轮廓,落向更远的地方——落向那条高架桥的方向,落向那个他刚刚离开的地方。
夏日的风吹进窗户,带着城市特有的燥热和草木的气息。
他轻轻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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