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身影悬在空中，衣袂在烈风中猎猎作响。
阳光从他背后照射过来，在他周身镀上一层金色的光晕。
他抬手。
那动作轻描淡写，如同挥手拂去桌上的灰尘。
断口处，那些断裂扭曲的钢筋像是忽然活了过来。
它们不再是无生命的建材，而是柔软坚韧的触手，如同神话中女妖的头发，在空中划过一道道优美的弧线，精准地卷住每一辆下坠的汽车。
一辆。两辆。三辆……
钢筋如灵蛇般缠绕住车体，发出金属摩擦的吱嘎声，将那些即将粉身碎骨的车辆一一卷起，稳稳地放回桥面。
有人在车里紧闭双眼，等了半天发现没死，睁开眼时已经泪流满面；有人抱着方向盘大口喘气，胸口剧烈起伏；有孩子在后座放声大哭，母亲从前座探过身去，颤抖着把孩子搂进怀里。
四周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呆住了。
他们张着嘴，瞪着眼，看着那个悬在空中的人影，像是看到了鬼，又像是看到了神。
有人手中的手机滑落在地，屏幕摔得粉碎；有人双腿一软跪了下去，嘴里喃喃着不知道在念叨什么；有人浑身颤抖着说不出话来，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有人扶着栏杆，感觉自己的世界观正在崩塌重组。
然后，那个人朝高架桥落下。
他落在一辆加长宾利的车顶上。
那辆宾利看起来价值不菲，黑色的漆面在阳光下泛着尊贵的光泽，轮毂干净得能照出人影，车窗贴着深色的防窥膜。
但他落上去时，车顶甚至没有凹陷分毫。仿佛他只是一片羽毛，一阵风，一个不真实的幻影。
他站在车顶，看着那道断裂的高架桥。
目光所及之处，那些从车里逃出来的、散落一地的空车，忽然像是被无形的火焰点燃。
不是普通的火。
那是灼热到几乎透明的、纯粹由能量构成的火焰。
火焰呈现出一抹淡淡的金色，边缘却泛着蓝白色的光晕，像是最纯净的天然气燃烧时的颜色。
钢铁在火焰中迅速熔化，不是变成通常的铁红色，而是直接化为炽白的液态，像岩浆一样流淌，却没有丝毫烟雾。
那些炽白的铁水像是有了生命，自动流向断裂的桥面。
它们铺展开来，均匀地覆盖在断口处，然后开始塑形——像是有一只无形的巨手在捏弄这些液态金属，将它们塑造成完美的桥面形状。
铁水冷却，颜色从炽白变为暗红，再从暗红变回钢铁的银灰色。
眨眼之间，一道崭新的金属桥面出现在断口处，与两端的混凝土完美衔接，严丝合缝，仿佛从未断裂过。
整个过程，不超过十秒。
所有人再次呆住。
那个站在宾利车顶的人，依旧一动不动，只是看着那道被修复的高架桥，眉头微微蹙起。
周易心中雪亮。
他被奥丁摆了一道。
对方只是想确认诺顿和康斯坦丁的情况——确认那两个已经被他吞噬的兄弟，确认那个他无法逆转的事实。
确认之后便毫不犹豫，暗中调动黑王尼伯龙根的力量，将他从亡灵国度强行“踢”了出来。
怪不得敢有恃无恐地等在那里。
那只老狐狸，从一开始就没打算与他正面交锋。
不做没有把握的事情，不愧是能在原著中笑到最后的存在。
不仅如此——周易的目光沉了沉，眼底掠过一丝寒意——对方甚至知道他的目的。
八岐大蛇提前消失，海洋与水双生子恐怕也已被提前藏匿。
这世界如此之大，除非他将整个海洋翻个底朝天，再将所有隐藏的尼伯龙根逐一搜遍，否则很难找到那些有心躲藏的龙王。
“唉……”
一声轻叹，在空中消散。
周易收回目光，低下头。
他踩着的这辆宾利，车牌有些熟悉。
仕兰中学的某次活动，他见过这个车牌。
那次是学校组织的什么晚会，这辆车停在最显眼的位置，引来不少学生和家长侧目。
车旁站着一个女孩，正仰着头，目瞪口呆地看着他。
那张脸，白皙精致，以往的记忆中总是带着几分富家千金特有的娇气和倔强。
此刻那些娇气倔强全都不见，只剩下纯粹的震惊和难以置信。
她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连衣裙，裙摆在膝盖以上，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腿。头发披散着，在夏日的微风中轻轻飘动。脚下是一双白色的运动鞋，鞋带系得一丝不苟。
苏晓樯。
仕兰高中比他小一届的学妹，人称“小天女”。
那个总是穿着名牌、开着豪车、趾高气昂的大小姐，那个在学校里谁都不放在眼里、唯独对楚子航会收敛几分的富家女。
苏晓樯站在自己的宾利旁边，仰头看着站在车顶上的这个男人，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她的司机反应很快——一个穿着黑色西装、表情严肃的中年男人，第一时间挡在了她身前，一只手护着她往后退，另一只手已经摸向腰间。
那里别着什么东西，可能是电击器，也可能是更危险的玩意儿。
男人的眼神警惕而锐利，像是一头护崽的野兽，随时准备扑上去拼命。
但苏晓樯本人却没什么恐惧。
相反，她眼睛里闪烁着某种兴奋的光芒。
不久前三峡的事情，在普通人眼中或许只是一段模糊的网络视频，一个被迅速辟谣的“特效片段”。
有专家出来解释说是AI合成，有官方出来澄清说是电影宣传，有营销号出来带节奏说是炒作。
但在某些圈子里——那些有钱人、有权人、有渠道接触到真相的人——那件事早已不再是秘密。
毕竟被那么多人亲眼目睹，如果有心去调查，怎么都能查出一些东西。
而苏晓樯，恰恰属于那个圈子。
她见过那段视频。
虽然很快就被全网删除，但在这之前，已经有人把它存了下来，在小范围内传阅。
视频里那个持剑分江、斩落龙王的身影，她看过不止一遍。
她只是没想到，自己有朝一日能见到真人。
更没想到，这个真人会站在她的车顶上。
“这里是什么地方？”周易开口。
其实他心里已经有了猜测，只是还需要确认。
“H省L市！”苏晓樯从司机身后探出脑袋，抢答似的喊道。她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却还是努力保持着清晰的发音。
她说完又觉得自己的语气太积极了，有点不好意思地缩了缩脖子，但眼睛还是亮晶晶地盯着车顶上那个人。她甚至下意识地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挺直了腰板。
周易没有注意到她的表情。
他的目光落在这座城市的天际线上，心里那个猜测被证实了。
H省L市。
楚子航心心念念的那个雨夜，那条高架桥。
奥丁的尼伯龙根。
他闭上眼，尝试与那个隐藏在现实之下的亡灵国度建立联系。
精神力如同无形的触手，向四面八方延伸，穿透钢筋混凝土，穿透柏油路面，穿透这座城市的一切表象，去寻找那道隐藏的门。
没有回应。
那道无形的门，关得严严实实。
不是找不到，而是被拒绝了——被明确地、毫不客气地拒绝了。
就像有人站在门后，透过猫眼看了他一眼，然后冷笑着把门反锁，还加上了三道防盗链。
他被奥丁列入了黑名单。
“严令禁止访问”。
周易睁开眼，看着头顶那片普通的夏日晴空。阳光刺眼，白云悠闲，和任何一个城市的夏天没什么两样。有飞机划过天际，留下一条细细的尾迹云，渐渐被风吹散。
但在这片普通的天空之下，在某个他无法触及的维度里，那个骑着八足骏马的身影，大概正冷笑着看着他。
他收回目光，落在脚下的车顶上，落在那辆价值不菲的加长宾利上，落在那个从司机身后探出脑袋、眼睛亮晶晶地盯着他的女孩身上。
有点麻烦。
但也不是什么大事。
毕竟缩头乌龟也总有伸头觅食的时候。
毕竟这片天空之下，能躲藏的地方，终究有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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