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忠信的担忧是有原因的。
主要原因有两个,第一是光复军一边在征服湖南湖北这两块地区,一边在进行土地再分配。
另一个原因则是,湘军以及众多清廷的军队,兵力主要就是从湖南湖北出来的。
这两个地方又是北方的所剩无几的粮仓,自然抵抗坚决。
再加上光复军在广东、浙江进行的坚定土革,早就传到了湖南湖北,这里的士绅很明白,一旦光复军占领了这里,他们的命运会如何。
哪怕光复军反复强调会保留部分土地,以及进行赎买,给予新行业的就业指导。
但是对于这些士绅地主来说,土地才是他们的命根子。
所以地方乡团,抵抗十分顽强。
至于傅忠信说的向南。
则是越南,以及老挝、缅甸等地区。
这些地方有光复军未来需要的矿产、橡胶、棕榈油和航道节点。
向南打,打的是殖民地和半殖民地,打下来就是资源,打下来就是市场。
但向南的问题在于,北方的满清还杵在那里。
如果他们把主力南调,曾国藩和李鸿章以及一众北方军阀会不会趁机南下?
“你们的意思呢?”秦远没有回答,而是看向众人,“你们是什么想法?”
会议室内瞬间静了下来,沈葆桢慷慨激昂道:
“北上还是南下,是一个军事问题,却也是一个政治问题。但是,统帅,一统天下,是天下千万黎庶的共同愿景,这一点刻不容缓。”
“臣请北上!”
他站起身,弯腰行礼。
张遂谋沉默片刻,紧随其后:“臣请北上!”
傅忠信也道:“臣请北上!”
七人小组之中,张遂谋和沈葆桢两位文臣都站到了傅忠信那边,属意北上,一统天下。
而石镇常这位后勤总长却是有不同的意见。
“既然话已经到了这个份上了,那我也说说我的想法。”他道,“我管后勤,我不看地图上的箭头,我看的是粮食从哪里来、铁矿从哪里来、油料从哪里来。”
石镇常把报表往前一推。
“越南和南洋的收获,最近几个月超出了预期。先说橡胶,我们在北圻开辟的橡胶园今年第一批胶已经割了,产量虽然不如巴西和东南亚的老胶园,但质量完全达标。”
“福州橡胶厂的轮胎和密封件现在用的就是越南胶。”
“其次是棕榈油,油棕树在海南岛和越南北圻试种了一年,今年开始进入稳定产果期。”
“棕榈油这个东西,种下去之后不需要精耕细作,热带雨水一浇就疯长。海南岛上那些根本种不了水稻的沙土地,种油棕反而长得不错。”
程学启此刻也道:“统帅,石总长说的一点不错,银行里现在一直在发钱,我们的钱绑定的是什么?不是黄金也不是白银,而是切切实实老百姓能买到的生活物资。”
“因为工业化的发展,老百姓能用我们发的钱买到更先进的农具和工业品,也能买到炒菜用的油。”
“这些才是我们光复军财政最大的支撑。”
作为工业部部长,程学启对于光复军内的工业建设,以及银行金融建设是了解的最为透彻的人。
他道:“就说这棕榈油,它除了食用之外,还可以做肥皂、做蜡烛、做工业润滑剂。”
“前两年建的国营福州日化厂上个月的产量翻了一倍,原料全靠海南和北圻的棕榈油供应。肥皂在城里不愁销路,利润比粮食高得多。”
“如果再往南,我们能够在婆罗洲和苏门答腊开辟更多的种植园,光靠棕榈油和橡胶这两项,我们就能在对欧贸易中多出两个足以影响价格走势的大宗商品。”
“另外,统帅之前说过,石油是未来的重中之重。”
“缅甸有没有石油,目前福粮船队带回来的地质情报还不足以做出最终判断。但从英国人写的东南亚地质报告来看,伊洛瓦底江中游的沉积盆地存在油苗,可能性很大。”
“就算缅甸的油一时半会儿开采不出来,南洋群岛那些无人岛礁和浅海大陆架,迟早也会成为必争之地。”
他拿出财政部和工业部制作的几张报表,传递给众人道:“现在我们的财政压力,和后勤压力很是紧绷。通过拿下越南北圻,咱们已经吃到了一部分的收益。”
“不仅是铁矿、煤矿得到了解决,就是土地矛盾以及各种作物的种植也帮助我们光复军稳固住了现有的光复区。”
“所以,”程学启给出结论:“向北或许能够一战而下,一统全国,但是必将陷入战争泥潭,英法如果介入,我们的政权甚至都可能摇摇欲坠。”
“哪怕最终获得胜利,战后的北方治理以及粮食供应问题,也会是一个大问题,这些全是麻烦。”
“但是向南,打的是资源。这些资源,不光能够为我们更好的拿下北方打下基础,更是我们未来二十年工业体系的生命线。”
现下,除了政治部主任余子安和没有投票权的容闳没有说话外。
光复军这个核心的七人小组就“北上”还是“南下”问题,形成了两个阵营。
这两个阵营,是两种截然不同的逻辑。
傅忠信、沈葆桢张遂谋三人的逻辑是军事的、政治的“一统天下”是使命,是旗帜,是光复军从起兵第一天起就扛在肩上的旗帜。
而石镇常和程学启的逻辑是经济的、长线的资源、市场、未来二十年的工业命脉。
是一笔经济账。
两边的道理都站得住,两边的账都算得清。
会议室里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转向了长桌的上首。
秦远沉默了片刻。
他的双手交叠在桌面上,目光从傅忠信脸上移到石镇常脸上,又从沈葆桢、程学启、张遂谋、余子安、容闳的脸上一一扫过。
“北上中原,一统天下,是千千万万中原百姓的共同愿景。也是我们这支军队从金田村走到今天的根本使命。这个使命,没有人能丢。”
秦远说话了,一字一句:
“但向北打,不能蛮干。镇常和学启的报表大家都看到了,现在北上的代价,是我们用南洋的橡胶和棕榈油去填,还是用福建和广东的盐税和茶税去填?”
“哪一个更可持续,哪一个更能支撑长期作战?”
他没有等答案,自己说了下去。
“所以,向北和向南,不是二选一。是先有南,后有北。”
会议室内沉默了一瞬,没有人反对秦远的这个决议。
“统帅,各位同仁。既然方向定了向南,那我们就得把向南的每条路都摊开来看清楚。”
傅忠信站起身,走到挂在会议室侧墙上的大幅东亚地图前。
他的手指从越南北圻开始,沿着中南半岛的海岸线一路向南划过去。
“中南半岛,目前有三个方向可以深入。但每一个方向都有不能深入的理由。”
他的手指先点在越南的位置上。
“越南。我们已经占了北圻,河内以南的防线全部在我们手里。但再往南打,就要越过越南朝廷直接进入南圻。”
“南圻是法国人的势力范围,西贡港里停着法国远东舰队的炮舰。现阶段越过越南朝廷向南圻进军,等于跟法国正面开战。这不符合统帅刚才说的‘不向海外再动一兵一卒’的大前提。”
他的手指向西移动,停在缅甸。
“缅甸。伊洛瓦底江流域确实有油苗,石总长刚才说的没错。但缅甸是英国人的地盘,从仰光到曼德勒,英国东印度公司的势力已经经营了几十年。”
“进入缅甸,势必要跟英国发生直接冲突。为了石油跟英国人开战,现在得不偿失。”
他的手指继续向东,点在老挝和暹罗交界的位置。
“老挝,现下属于暹罗。我们已经是暹罗最大的粮食进口国,福粮船队每个月都要从曼谷运回大批大米。如果我们吞并老挝,暹罗会立刻从中立国倒向英国。”
“而且老挝这块地方,全境都是热带雨林,适合耕种的土地极少,矿产资源也还是未知数。从军事和经济的角度衡量,目前进入老挝没有充分理由。”
他收回手指,转过身来,面对着长桌上的所有人。
“所以,单纯看中南半岛,我们确实没法深入。越南南圻有法国,缅甸有英国,老挝有暹罗,每一条路都被堵着。”
会议室里的气氛沉了下来。
石镇常皱着眉头盯着地图,程学启的手指在桌上无声地敲着。
傅忠信的分析把向南这条路拆解得条理分明,但也正因为条理分明,结论才格外让人泄气。
中南半岛三个方向,三个都走不通。
秦远站了起来。
他从傅忠信手里接过指挥棒,走到了地图前,淡淡道:“忠信分析得很透彻。中南半岛的三个方向,现阶段都不能强突。但向南,不止有中南半岛一个方向。”
他的指挥棒越过南海,点在菲律宾群岛最北端的那座狭长岛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