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根据目前的态势,幕府低头签字,签署协议以及备忘录,只是时间问题。在幕府低头之后,如何减弱英法对日本的影响,并向日输出革命,通过经济、军事、政治、法律等多维度影响控制日本,成为我方在东海的海上长城,目前这个问题已经迫在眉睫。”
七人小组的会议上,政治部主任余子安提出了这么一个议题。
秦远之前早就定下过规矩,凡是重大事项需要先在七人小组会议上进行讨论通过。
因为这次事件关乎外交与对外战略。
除了七人小组成员外,外务部部长容闳也获准参会,但无具体投票权。
“容部长,说说现在间部诠胜的态度。”
秦远喝了杯茶,没有先就议题展开讨论,而是先问及了幕府使团如今的态度。
“禀统帅,各位大臣。”容闳站起身,向七人行了一个礼道:“间部诠胜已于三日前将我方的协议及备忘录全部条款发往江户,根据路程推算,幕府的回复不日将至。经过多轮谈判,目前的情况是这样——”
“根据我方与间部诠胜展开的多轮谈判,我方提出的协议,包括白银赔偿、承认琉球所有权归属、我方获准享有与西方各国所有权益,对方已经全部赞同。”
“备忘录条款提及的日方向我方互相派遣留学生,商人,对方无异议;双方人员往来实行简化手续,无异议。”
“但备忘录中还有两条,间部诠胜始终没有松口。”
容闳翻到备忘录的附页,指尖点在其中两行字上。
“第一条,日本承认光复军为中国唯一合法政府。第二条,光复军商社可在长崎、大阪设立常驻据点。间部诠胜的原话是‘这两条内容,超越了幕府对我的授权范围。’他以此为由,一直拖延。”
秦远放下茶杯,语气平淡:“拖延而已,不是拒绝。他用了多长时间才拖到把条款发回江户?”
“三轮谈判。”容闳合上文件,“第三轮谈完的当天晚上,他就把全部条款打包发走了。我判断他不是不想签,是还需要一个台阶。一旦幕府的回信到了,间部诠胜大概率会签。”
秦远微微点头,示意容闳继续说。
但容闳没有坐下。
他站在长桌末端,手指停在文件夹的硬壳边缘,似乎还有话没有说完,正在斟酌该不该在这里提。
“容部长?”秦远看出了他的犹豫。
“还有一件事,不是谈判本身,但我觉得应该让七人小组知道。”容闳抬起头,“昨天,间部诠胜忽然向我提了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他说——”容闳吸了一口气,把间部诠胜的原话一字不动地复述了出来,“‘你们什么时候北上一统天下?’他说他老了,很想在有生之年看一看,一个不向洋人低头的中国,会长成什么样子。”
秦远手里的茶杯在唇边停了一瞬。
不仅是他,在场所有人都微微一怔。
这关乎光复军眼下最大的战略。
向北,统一全国?
还是向东,又或者向南?
“有意思。”秦远把茶杯放回桌面,露出一丝笑容,看向众人:“日本这个国家与我国千年为邻,这是他们的幸运,也是他们的最大不幸。”
沈葆桢放下手里的笔,身体微微前倾。
他是前清廷大臣,对于中日关系的理解大多来自历代朝贡体系的文牍档案和历史典籍,秦远这句话的视角却完全跳出了那个框架。
他斟酌了一下措辞,然后开口:“统帅,您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秦远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起身,走到挂在会议室侧墙上的那幅大型东亚地图前,手指从日本列岛的位置上划过。
“在欧洲,英伦三岛人口不过两千余万,法国总人口也不过三千八百万。这是世上一等一的强国。”
“在美洲,美国人口三千两百万,这是次等强国。”
“荷兰更少,这是更次等。”
“若以人口计,以国力计,日本的人口不下四千万,比法国还多。”他的手指在日本列岛上轻轻一叩,“可是偏偏,日本的地理位置让它不得不成为一个小国。”
会议室里安静了下来。
秦远转过身,背对着地图,面朝七人小组。
“四千万人,放到欧洲就是一等强国,放到美洲就是第二个美国。但日本偏偏挤在三十万平方公里的岛上,身边还有一个巨人。”
“中国一旦统一、一旦完成工业化,所需要的资源、所需要开拓的市场、所需要维护的海上航道,体量会是日本的十倍不止。”
“到那时候,日本还能拿到发展所需的资金和资源?”
在历史上,日本完成明治维新之后,做的第一件事是侵略朝鲜。
是与俄国大打一场。
而后,就是中国。
这一段历史,秦远牢牢记在心里。
他的目光从傅忠信脸上扫到石镇常脸上,从沈葆桢脸上扫到何名标脸上,一字一句说出答案。
“不可能。”
会议室里有人轻轻吸了口气。
“所以摆在日本面前的路,从头到尾只有两条。”秦远伸出两根手指,“第一条,做英法敌对中国的马前卒。拿自己的国运替欧洲人当炮灰,赌一把能在巨人身旁侥幸活下去。”
“第二条,以中国为尊,成为中国在东海的海上长城,凭借中日朝三方市场的整合,做一个区域强国。”
他把两根手指并拢,收回掌心。
“除此之外,再无第三条可走。”
沈葆桢靠在椅背上,缓缓吐出一口气。
他在这一刻忽然完全理解了秦远刚才说的“幸运与不幸”的全部含义。
日本的幸运在于,它的邻居是一个千年文明古国,一旦这个古国重新站起来,东海就不再是列强随意进出的公海。
日本的不幸在于。
这个邻居太大了。
大到日本注定只能在这个邻居制定的框架里做选择。
同时,所有人也慢慢反应了过来。
原来余子安提出的这个议案,是统帅授权的啊!
在此之前,对日战略的讨论大多是在小范围内进行的。
秦远跟程学启聊过,跟沈葆桢聊过,跟傅忠信聊过。
但今天是第一次把这件事摆到七人小组的正式会议桌上。
这意味着,对日战略已经从统帅的个人构想上升为光复军的正式议题。
会议室里的气氛悄然变了。
石镇常放下手里的茶杯,抬起头,忍不住开口道:“统帅,各位同仁。”
“我是管后勤的,打仗的事我不如傅总长,搞外交的事我不如容部长。”
“但我管着光复军每一天的军粮、军饷、军需补给,我得说一句不太好听的话。”
他翻开面前自己准备的一份财务简报,手指点在其中一页密密麻麻的数字上。
“目前我军在湖南、湖北两线同时作战。这两条战线每天的消耗,在座各位不一定都清楚具体数字,我给大家报一下。”
“单是湖南方向的后勤运输,从广东经韶关翻南岭到衡阳,每一百斤粮食运到前线,路上至少要消耗掉六十斤。湖北方向的运输线比湖南更长,损耗更高。”
“这两个方向加起来,一个月的军需开支抵得上整个福建一个季度的盐税收入。”
他把简报合上,抬头看向秦远,语气里没有任何情绪化的抱怨,只有一种把事实摆在桌上请大家共同面对的老实和恳切。
“统帅,我完全理解日本是未来海防的要冲。我也完全赞同您说的琉球拿下了、萨摩打残了,但如果不从内部把日本变成我们的海上长城,英国人的岛链迟早会找到新的支点重新合拢。”
“这些道理我都认,但我必须提醒各位:眼下这个时间点,我们的财力和人力都处于一个相当紧绷的状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