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杉晋作在福州待了不到五天,却感觉自己比在日本待了五年学到的还要多。
他在这里真正见识到了,什么才是现代化。
长州藩是西南强藩之一,下关港常年有外国商船进出,他在长崎也见过荷兰人的工厂和枪炮。
但长州那不是现代化。
在高杉晋作看来,那仅仅只是藩阀从洋人手里买来武器和机器之后,生搬硬套地嫁接在一个封建农业社会之上的产物。
就像给一个穿木屐的人套上一双西洋皮靴。
走起路来还是木屐的步子,皮靴只是磨脚的累赘。
而福州不一样。
福州是一座从底层开始被重新浇筑的城市。
他第一天去了马尾船政学堂。
虽说不是大学,但该有的都有。
气势恢宏,占地庞大,远超日本任何一所学校。
值得庆幸的是,福州的学堂似乎都不禁止外人进入,也没有守卫拦他。
他站在门口往里面看了一眼,学生们穿着统一的藏青色校服,坐在宽敞明亮的教室里,讲台上一个三十来岁的教师正在用中文讲解蒸汽机的热力学原理,黑板上的公式和示意图写满了一整面墙。
教室的窗外就是船台,铁甲舰的铆钉声和课堂上的讲课声交织在一起,像是理论在左边、实践在右边,中间只隔了一扇打开的窗户。
他想起了松下村塾。
吉田松阴先生教他的时候,私塾只有一间破旧的茅草屋,学生们席地而坐,松阴先生拿着一本翻烂了的《海国图志》逐字逐句地讲。
那个时候他觉得能读到《海国图志》已经是天大的幸运了。
在日本那是禁书,被幕府查到是要掉脑袋的。
可现在他站在马尾学堂门口,看着那些穿着整齐校服的学生人手一本印刷精美的教材,忽然觉得松阴先生当年拿命去读的那本禁书,在福州只不过是最基础的入门读物。
第二天他去了城东的铁器铺。
说是铁器铺,其实是一个小型的机械加工车间。
老板姓林,四十来岁,少了一只左手的食指,据说是早年在清廷的官办铁厂里被机器轧断的。
高杉进店的时候,林老板正蹲在一台脚踏式车床前,给一个铜质的蒸汽阀门做最后的打磨。他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到一个穿武士服的日本人走进来,愣了一秒,然后继续低头打磨,随口说了一句:“随便看,不懂就问。”
高杉蹲下来,盯着那台脚踏车床看了整整十分钟。
类似的机床,他在长崎荷兰商馆里看到过,但那是荷兰人从欧洲运过来的,价格贵得连长州藩都只敢看不敢买。
而眼前这台车床,虽然精度不如荷兰货,但结构简单、零件通用、维护方便,上面还刻着一行铭文——“福州机器局造,1860年制”。
“这台机器是你们自己造的?”高杉用汉语问。
“废话。”林老板头也不抬,“外面那条街上的机器铺子,十家里有八家用的都是福州机器局出的车床。你要买的话去机器局登记,交定金,排工期,大概一个月能提货。不贵,比洋人的便宜一大半。”
高杉站起身,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在上海的时候,英国人卖一台脚踏车床的价格是福州的三倍,还要加上海运费和关税。
而且英国人的规矩是只卖机器,不给图纸,不给培训,坏了也不管修。
幕府和西南强藩的银子就这样被洋人一层一层地刮走,换回来的却是连修都找不到人修的二手设备。
而福州的做法完全不同。
机器自己造、图纸公开、培训免费、维修有保障。
而能支撑做到这一点的原因是什么?
毫无疑问,这里已经形成了一套自洽的工业体系。
工业体系?
就这四个字,还是他在书里面看到的,如今真实的出现在这里。
他从铁器铺出来的时候,五代友厚正站在街对面,手里拿着一张刚买到的福州城市地图,脸上露出一种近乎痴迷的表情。
他把地图展开给高杉看,迫不及待的分享着自己的发现:
“高杉,你看,福州完全不同于上海那样的租界城市。光复军用四年的时间,重构了这里。”
他指着地图,激动道:“这里是马尾,现在福州最大的工业区,造船厂、机器局、兵工厂全部集中在闽江下游,交通靠水路运输,原料从港口进来,成品从港口出去。
城北是行政区,统帅府、各部衙门、军营全部在那里,地势高,便于防卫。
城南是商业区,客栈、商铺、市场集中在这里,给外来商人提供最大的便利。
城东是学堂区和居民区,光复大学、技工学校、师范学堂都在这一片,学堂旁边就是住宅区,学生走路上学不超过一炷香的时间。
城西是粮仓和储备区,靠近内河,便于向城内运输。”
“这就像是一台设计好的机器,每一个区域都是这台机器上的一个零件,组合在一起就构成了一台精密运转的工业体系。”
他的语气越发的热切,“将城市像机器一般打造,多么伟大的构想。混凝土、水泥的出现,完全让它变成了可能。”
“而在我们日本呢?最为普遍的城市是什么样的?”
五代友厚自问自答,声音中完全沉浸到了这座城市:“武士住城北,商人和手工业者住城东,寺庙住城西,贱民住城外,这一切都依循着几百年来的惯例和封建等级制度。”
“可福州不同,这里是按照功能划区的,没有人规定谁该住哪里,也没有谁天生低人一等。”
“功能决定位置,效率优先于身份。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高杉感受着他话语中的激动。
心中却也已经有了答案。
这意味着在光复军的治理下,人的价值不再取决于出身和姓氏,而是取决于你在社会中承担的功能。
这个变化太大了,大到足以动摇整个东亚封建社会的根基。
武士之所以是武士,不是因为武士比商人更有能力,而是因为武士的祖先曾经为某个大名卖过命。
而光复军用一套完全不同的逻辑回答了“人凭什么获得社会地位”这个核心问题。
不凭借血统。
只看能力,看产出,看贡献。
而这一切,都建立在两个字的基础之上。
公平!
高杉晋作,从未想过,公平两个字,竟然是从一座城市的构建开始。
到福州的第三天,高杉晋作去了城南的公共图书馆。
图书馆是一栋两层的青砖楼,门口挂着“福州公共图书馆”的木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