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
二月的最后一天,黄浦江上的晨雾尚未散尽,李鸿章已经坐在书案前一个时辰了。
案头堆叠着厚厚一摞密报,有从宁波通过洋商渠道辗转抄来的,有从福州安插的眼线冒死送出的,还有从租界洋人那里高价买来的消息。
每一份都用火漆封着,拆开后,墨迹或新或旧,字迹或工整或潦草,但指向的都是同一个方向——
东南。
李鸿章的手指按在最近的一份密报上,目光凝滞。
这份密报来自宁波,是昨日刚刚送到的。
上面详细记录了英国领事馆与光复军“对外事务厅”最新一轮非正式会谈的情况。
英国人提出要扩大租界范围,光复军拒绝;
英国人要求承认《天津条约》在宁波的有效性,光复军再次拒绝;
英国人威胁要加大海上巡查力度,光复军则表示“将采取一切必要措施维护主权”。
谈判陷入僵局,但双方都没有掀桌子的意思。
更让李鸿章感到意外的是,密报最后提到:英舰“翡翠鸟”号仍停泊在甬江口外,但炮门始终关闭。
光复军那几门克虏伯炮也撤回了营地,只保留了日常巡逻。
“这是……”李鸿章喃喃自语,“对峙了将近一个月,竟然就这样僵住了?”
他抬起头,看向侍立在侧的幕僚刘瑞芬,语气中带着难以掩饰的困惑:“英国人什么时候这么好说话了?当年在广州,在大沽口,他们可没这么客气。”
刘瑞芬斟酌着答道:“大人,据卑职观察,英国人现在的心思,恐怕还在北边。
香港那边传来的消息,英法联军的舰队正在加紧补给,最迟四月就要北上。
这个时候,他们确实不愿在东南节外生枝。”
“那光复军呢?”李鸿章追问道,“石达开难道看不出来,英国人这是在拖延?
等他们收拾完咸……,回头就能腾出手来收拾他!”
刘瑞芬沉默片刻,道:“或许……光复军也在拖延。”
李鸿章微微一怔,随即明白了刘瑞芬的意思。
双方都在拖延。
英国人要在解决北方之前稳住东南,避免两线作战。
光复军要在英国人腾出手之前抓紧备战,积蓄力量。
这是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可这种默契能维持多久?
李鸿章摇了摇头,继续翻阅下一份密报。
这份是关于海上贸易的。
英国军舰明显加强了对福建、浙江沿海的巡逻,尤其是对进出福州、厦门、宁波港的船只,盘查得格外仔细。
有十几艘挂着光复军旗帜的货船被拦截检查,虽未被扣留,但航期延误,损失不小。
更严重的是,一些原本与光复军有贸易往来的洋行,最近纷纷以“货源紧张”、“航线不安全”为由,推迟或取消了订单。
福州钢铁厂需要的特种合金,厦门船厂需要的精密零件,台湾樟脑厂需要的化学制剂……
这些关键物资的供应,都出现了不同程度的延迟。
“经济封锁。”李鸿章冷笑一声,“英国人这手,倒是毒辣。”
他继续往下看。
但接下来的一份密报,让他的手指停在了半空。
密报只有短短一行字:
“二月廿七日辰时,光复军海军主帅何名标乘座舰‘福州’号,率其直属之‘镇海’、‘厦门’两艘主力炮舰,悄然离开舟山群岛水师大营,向东南方向航行,去向不明。舟山防务,暂交其副手及部分守备舰只负责。”
李鸿章反复看了三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何名标离开了舟山?
在这个节骨眼上?
他猛地抬头,看向刘瑞芬,声音中带着难以置信:“这是真的?何名标真的离开了舟山?”
刘瑞芬重重点头:“千真万确。大人,这个消息是从英国人那里传出来的。
英国军舰在舟山外海巡逻时,发现港内的大型舰船明显减少。
后来他们通过宁波领事馆的渠道核实,确认是何名标亲率主力南下。”
“南下?去了哪里?”
“据推测,是福州方向。但更可能的是——”刘瑞芬顿了顿,“台湾。”
李鸿章霍然起身,走到墙上悬挂的巨幅地图前。
他的目光从舟山群岛一路向南,划过福建沿海,最终落在那个狭长的岛屿上。
台湾。
又是台湾。
年前他就得到消息,石达开带着光复军一众高层去了台湾,说是“过年”。
当时他还嗤笑一声,觉得这位“翼王”未免太过悠闲。
眼下剑拔弩张,随时可能和英国人开战,他居然还有心思跑到岛上去过年?
现在何名标又带着主力舰队南下,直奔台湾而去。
那里到底有什么?
李鸿章的手指在地图上轻轻敲击,眉头紧锁。
“大人,”刘瑞芬低声道,“卑职斗胆猜测,光复军在台湾,恐怕有大动作。”
“什么动作?”
“这……卑职也说不准。但据我们之前掌握的消息,光复军收复台湾后,一直在大规模修筑港口、道路、炮台,还从福建、广东招募了大量移民。基隆、淡水、安平几个主要港口,听说都建起了新式码头和船坞。”
刘瑞芬顿了顿,补充道:“还有传闻说,他们在台湾深山里发现了什么矿藏,很可能是煤矿或硫磺。另外,台湾的樟脑产量,占了全球大半。光复军垄断樟脑后,这笔收入极为可观。”
李鸿章静静听着,没有接话。
这些他都知道。
但他不明白的是,石达开为什么如此看重台湾?
如果要争天下,中原才是根本。
台湾孤悬海外,远离核心战场,就算经营得再好,又能怎样?
他走回书案前,重新坐下,目光落在那份密报上。
“让情报人员加紧登岛。”他沉声道,“不管多难,都要在台湾建立起我们的情报网。我要知道石达开在台湾到底在做什么,何名标南下去台湾又是为了什么。”
刘瑞芬面露难色:“大人,此事……恐怕难如登天。”
“光复军对台湾控制极严,尤其对登岛之人,实行严格的户籍登记与连保制度,审查细致,稍有疑点便遣返甚至扣押。
再加之如今大陆流民,多被其引导至浙西、闽北安置,能往台湾者,皆需有福建本地士绅作保,且多为整村整族的迁徙,难以混入。
至于那些新建的厂矿、船坞,更是戒备森严,等闲人根本无法靠近。
我们在南洋的人,与台湾生意往来也受光复军‘福粮’等官营公司掣肘,难以深入。”
“此前,我们的人试了几次,都被挡了回来。而且,据闻光复军在台湾兴办的诸多实业,其机器之精、规模之大、门类之全,正直追福州。
学生大胆揣测,石达开恐是欲将台湾,建成其根本的军工与航海基地。以其对西洋器物之术的热衷与悟性,假以时日,恐成心腹大患。”
李鸿章沉默了。
他想起这些年来对光复军的观察。
从广西大山里杀出来的那支残军,短短几年间,竟然在东南站稳了脚跟,还打出了这么大的地盘。靠的是什么?
靠的就是石达开那股子狠劲。
对敌人狠,对自己也狠。
他比任何人都更早认识到洋人那套东西的价值,也比任何人都更快地把那套东西变成了自己的实力。
钢铁厂、兵工厂、造船厂、铁路、电报、新式学堂……
这些东西,李鸿章自己也在搞。
江南机器制造总局,是他一手创办的。
淮军的洋枪洋炮,是他花大价钱从洋人那里买来的。
但他的速度,远远比不上石达开。
石达开不是在“学”洋人,他是在“用”洋人。
他把洋人的技术、洋人的机器、甚至洋人的工程师,全都变成了自己的一部分。
现在,他又把目光投向了台湾。
那里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李鸿章想不明白。
但他隐隐有一种感觉。
石达开的每一步棋,都不是随便下的。
他如此看重台湾,一定有什么更深远的图谋。
只是自己现在还看不透。
他深吸一口气,暂时压下心中的疑惑,转向另一个问题。
“李秀成那边,现在到哪了?”
(李秀成占据的苏南为苏州府、常州府、太仓郡、松江府部分)
自去年年末,李秀成自与光复军达成密约,让出浙东,获得其部分火器粮饷接济后,实力不损反增。
其利用年节前后,大力整肃内部,将一些不服调遣、尾大不掉的军头或铲除、或收编,真正做到了大权独揽,号令统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