琉球?
这两个字如同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在在场所有人心中都激起了疑惑的涟漪。
张遂谋、沈葆桢面露讶色,石镇吉、傅忠信则是神色警惕,陈宜、怀荣也停下了动作。
就连程学启,眼中也掠过一丝意外,随即变得深思起来。
琉球?
这个远在东南海外、多年未闻其详的藩属国,怎么会在此刻,突然派使节来到台湾?
而且看样子,是秘密前来,直接找到了统帅这里?
江伟宸肯定地点头,低声道:“来人身着琉球国使臣冠服,持有一份盖有琉球国玺和摄政印的文书,自称‘琉球国紫金大夫向廷楷’,受琉球王国派遣,有紧要国事,需面呈光复军统帅。”
“他们乘坐一艘小帆船,昨夜悄然抵达基隆港,通过港务局一名通晓琉球语的文书,辗转找到了属下。事关重大,属下不敢擅专,特来急报。”
琉球国紫金大夫?
这可是琉球王府中仅次于“法司”的高级官员。
如此身份,秘密来访,所图必然非小。
秦远迅速恢复了平静,他看了一眼程学启,程学启微微颔首,显然也意识到了此事非同寻常。
琉球位于台湾东北,日本西南,把守东海通往太平洋的要冲,地理位置极其重要。
自1609年萨摩藩入侵后,琉球在形式上同时向中国(清)和日本(萨摩藩/德川幕府)称臣纳贡,处于“两属”状态。
但其内心始终倾向中国,使用中国年号、文字、官制。
去年,收复台湾的时候,有不少生番被秦远有意赶到了琉球方向。
想借此机会,逐步影响到琉球诸岛。
如今这个国际环境。
英法列强环伺,日本幕府摇摇欲坠,琉球突然秘密来访……看样子此前所做的事情终于是有了一丝效果。
“人在何处?”秦远沉声问。
“安排在基隆港务局内室,有我们的人秘密看守,消息未曾外泄。”江伟宸答道。
“走,立刻回去。通知警卫营,加强戒备,但不要声张。”
秦远站起身,对花厅内众人道,“诸位,突发要事,需即刻处理。
沈部长、张总督,浙江、福建人事及应对英人事宜,按方才所议,即刻执行。
陈宜、石镇吉,你们也速去准备,尽快赴任。
其他事务,容后再议。”
“是!”众人虽满心疑惑,但见秦远神色严肃,知道事关重大,纷纷起身领命。
秦远对程学启道:“学启,你与我同去。此事,或许关乎我们能否在海上,找到一丝打破僵局的缝隙。”
程学启重重点头:“明白。”
两人在江伟宸及一队精锐警卫的簇拥下,匆匆离开花厅,乘上早已备好的马车,向着基隆港方向疾驰而去。
身后,沈葆桢、张遂谋等人站在府衙门口,望着马车扬起的烟尘,心中都笼罩上一层新的迷雾,也升起一股隐隐的期待。
马车在基隆港新修的水泥路上疾驰,车轮碾过路面,发出沉闷而有节奏的声响。
窗外,港区的轮廓在晨光中渐渐清晰。
码头上已有工人在忙碌,蒸汽起重机的铁臂缓缓转动,装卸着从福建运来的货物。
更远处,几艘悬挂光复军旗帜的巡逻艇正驶出港湾,犁开一道道白色的浪痕。
秦远靠在车壁上,目光望向窗外,却并非在看那些景物。
“学启,你应该知道,我想拿下琉球吧?”
他忽然开口,声音平静。
程学启对此并不意外。
他跟随秦远几年了,深知这位统帅的目光从未局限于一城一地。
“我在上个副本,看过一战和二战的历史,虽然语焉不详,但却也知道琉球对于日本的重要性,对于我们的重要性。”
他由衷说着。
秦远点点头:“是啊,日本海岸线也就只有三千公里,而琉球绵延的岛屿其周边海岸线却占据了一半之多。
一旦被日本得到琉球,日本的势力范围就急剧扩张,不再尽是局限于本土四岛的小岛国,而会成为影响西太平洋的重要海上势力。”
他顿了顿,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而琉球更是东北亚和东南亚贸易的关键转运点。
控制住琉球,我们等于扼守住了所有通往日本物资的南大门。”
“上一个副本,虽然语焉不详,历史片段多有删减,但清廷和日本幕府显然是差不多同时开商,但日本在二十世纪,成为海上强国,而中国却沉浮百年。
这其中的差距,固然有制度、文化的因素,但地缘战略的得失,同样是关键。”
秦远转过头,看向程学启,目光中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所以,这个琉球,我们一定要吃下来。”
程学启心中一凛。
他想起自己在上个副本中读到的那些零散史料。
关于太平洋战争,关于美军在冲绳的浴血苦战,关于那里拥有全日本百分之七十的美军基地,关于那横亘在西太平洋上的“第一岛链”。
那些史料语焉不详,但足够让他明白一件事。
琉球群岛,从来不是无关紧要的边陲岛屿,而是悬在西太平洋上的一把钥匙。
谁掌握了这把钥匙,谁就掌握了通往大洋的门户。
“统帅,您的意思是,”他斟酌着问道,“如果我们不加以干涉,日本会加快对琉球的占领?”
秦远微微颔首,目光中闪过一丝冷意:“日本要成为一个海上大国,就必须拥有琉球。
这个速度,会比所有人想象的都快。
萨摩藩对琉球的渗透已经持续了两个多世纪,德川幕府虽有心无力,但一旦幕府倒台,新起的日本政权必然会将目光投向这片海域。”
他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而现在,因为我们光复军的崛起,这位琉球国王必然是看到了契机。”
“契机?”程学启若有所思。
“一个摆脱日本萨摩藩控制,想要通过我们的力量,实现独立自主的契机。”秦远淡淡道。
“而我们,也正需要这么一个机会,一个名正言顺进入琉球、获得琉球宗主权的机会。”
程学启沉默片刻,缓缓点头。
他明白秦远的意思了。
琉球正处于“两属”状态,同时向清廷和萨摩藩称臣。
清廷的宗藩关系,是“文明秩序的延伸”,讲究的是“守在四夷”,不干涉内政,不驻军,不征税。
而西方的宗主权,是“权力支配的工具”。
通过军事占领、行政干预、经济垄断,实现对弱小国家的实际控制。
前者通过礼仪与文化维系,后者依赖武力与条约保障。
近代,日本以西方为师,以此区别,认为中国对于朝鲜没有事实上的宗主权。
1876年,日本以军舰逼迫朝鲜签订《江华条约》,第一条即宣称「朝鲜为自主之邦」,直接否定清朝的宗主权。
这一条约为日本介入朝鲜事务提供了国际法借口,同时获得通商、领事裁判权等特权。
而后借口壬午兵变(1882年)甲申政变(1884年)进入朝鲜,相继获得驻军权和外交权。
最终在甲午海战中击败北洋水师,与清廷签订《马关条约》。
其中第一条明确规定「中国承认朝鲜为完全无缺之独立自主国」,清朝对朝鲜的宗主权被彻底剥夺。
日俄战争后,日本通过《乙巳条约》将朝鲜变为「保护国」,1910年《日韩合并条约》完成吞并。
至此,朝鲜完全沦为日本殖民地。
这一步一步,让日本逐步跻身到了世界强国的行列。
可以说,日本是一个极为擅长向他人学习的学生。
他懂得运用近代国际法,来完成它的吞并殖民大业,以此成为东亚霸主。
而秦远要做的,是以西方为师,以日本为师。
将日本未来要走的路,提前走了。
只不过,目标从朝鲜,换成了琉球。
“统帅,”程学启低声道,“西方列强会如何看待我们进入琉球?”
秦远笑了:“学启,西方列强现在最关心的是什么?是京津,是咸丰皇帝,是《天津条约》能否彻底执行。”
“琉球?在他们眼中,不过是一个远东海面上的芝麻小岛。”
“况且,”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笃定,“我们不是去占领,我们是去‘恢复宗藩关系’。”
“这是中国与琉球之间延续了五百年的传统。西方人可以质疑,但他们没有理由干涉,至少在法理上,他们没有理由。”
“等到他们回过神来,我们已经在琉球站稳了脚跟。
到时候,他们面对的,是一个拥有琉球宗主权、并且在岛上建有军事设施的光复军。”
“那时候,他们再想做什么,就得掂量掂量了。”
程学启听得心神激荡。
他忽然意识到,秦远的棋局,远比他在会议上展现的更加深远。
应对英国封锁,是眼前的燃眉之急。
而布局琉球,是未来十年的战略。
两者并行不悖,互为支撑。
这远远跳出了中国大陆这一块地域,将目光看向了海洋,看向了整个东亚。
“统帅高明。”他由衷道。
秦远摆摆手,目光重新投向窗外:“先别急着夸。”
“能不能拿下琉球,还得看这位紫金大夫带来了什么,以及,我们能不能拿出让琉球王室无法拒绝的条件。”
基隆港务局是一栋两层的水泥建筑,坐落在码头区东侧,灰白色的外墙在晨光中显得有些冷硬。
马车在门口停下时,一名穿着光复军制服、胸口别着“港务局”徽章的年轻人快步迎了上来。
他面色黝黑,举止干练,显然是常在码头奔波的基层官员。
“统帅,”他低声道,“人就在二楼内室,一直很安静,没有异动。按您的吩咐,没有惊动任何人。”
秦远点点头,带着程学启和江伟宸快步上楼。
二楼走廊尽头,一扇普通的木门前,站着两名便衣警卫。见秦远到来,他们无声地立正敬礼,然后推开了门。
室内光线昏暗,窗帘半掩着。
一个身影正坐在窗边的椅子上,听到门响,猛地站起。
那是一个年约五旬的男子,身着深蓝色琉球式冠服,头戴漆纱帽,帽顶饰有金色的装饰。
他的面容清瘦,颧骨略高,眉宇间带着一种常年在海上奔波的人特有的沧桑。
但那双眼睛,此刻却异常明亮。
他只看了一眼,便知道来人是谁。
那是一种无需言说的直觉。
向廷楷深吸一口气,快步上前,撩起袍角,端端正正地跪了下去。
双手伏地,额头触手背,行的是最隆重的藩属国使节觐见“上国”之礼。
“下臣琉球国紫金大夫向廷楷,拜见上国之君。”
他的声音微微发颤,却吐字清晰,一字一句,是标准的京城官话。
秦远没有立刻让他起身。
他站在那里,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跪伏在地的琉球使臣,目光平静而深邃。
仿佛要穿透这层礼节,看到这个人背后的整个王国。
片刻后,他才开口,语气平和:“起来吧。远道而来,不必多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