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远一番部署,精准而清晰地勾勒出光复军应对当前危机的方略。
首先一条就是不将谈判地点放在福州或者是台湾,秉承着非正式谈判原则,依然将宁波作为与英国谈判的前线。
明面上,以“浙东安抚使司”和“光复军统帅府”名义,分别发表措辞强硬但留有余地的声明。
前者将就“临检”问题提出严正交涉,宣布将派遣巡逻舰艇护航重要民船,并保留对等采取适当措施的权利。
后者则重申保护合法贸易、但反对任何非法检查与封锁的立场。
暗地里,则启动数项紧急预案。
第一,命令何名标,抽调部分性能最佳、官兵最精锐的炮艇,组成数个“机动巡逻护航分队”,在重点航线附近游弋。
若遇英舰欲“临检”我重要商船(特别是运粮船、矿船),则驶近伴航,以“协同维护航线安全”为名,行威慑保护之实。
尽量避免直接冲突,但姿态必须坚决。
第二,对海军进行强化训练,熟记相关国际海事规则,以便在言语和法理上不落人后。
通过可靠的南洋侨商、以及与某些英国洋行私下关系良好的闽粤商人,设法维持一部分最紧要物资的输入。
价格可以上浮,渠道务必隐秘。
第三,加速推进“无烟火药”的定型与量产筹备。
同时,动员福州、基隆、厦门等地机器局、铁厂的技术人员和工人,成立若干“技术攻关小组”,针对可能被断供的关键零部件和原料,进行逆向仿制或寻找替代方案。
“樟脑化工”被列为最高优先级之一。
第四,由曾锦谦通过新闻渠道,释放一些关于“光复军愿与所有平等对待光复军之国家扩大贸易”的信息。
同时,可尝试通过非正式渠道,与法国、美国方面接触,探听口风,尤其是法国对召回技术人员的真实态度。
寻求荷兰、普鲁士等欧洲其他国家的关注。
“最关键的一点,”秦远总结道,目光扫过众人,“我们的一切应对,以争取时间、增强自身实力为最终目的。”
“我们不主动挑衅,但针锋相对的斗争必不可少。
要让洋人知道,封锁和威慑是需要成本的,也会激起更强烈的反弹。
更要让我们自己的百姓看到,光复军有决心、也有能力,顶住压力,走自己的路!”
会议室内,众人再无异议。
秦远的威望、清晰的判断、以及这套立足于现实又着眼长远的组合拳,说服了所有人。
决议全票通过。
当会议结束时,东方已露鱼肚白。
秦远并未让众人立即散去,而是吩咐准备简单的早餐,留核心与相关官员一同用餐。
早餐设在台北府衙后院一间宽敞的花厅里。
虽是新年,但菜式简单:白粥、酱菜、肉包、煮鸡蛋,外加一碟本地腌渍的凤梨。
围坐一桌的,除了秦远,还有沈葆桢、张遂谋、石镇常、石镇吉、傅忠信、陈宜、怀荣。
这组合颇为耐人寻味,既有最早跟随的广西老兄弟,也有后来归附的清朝能吏,更有公考出身、迅速崭露头角的年轻一辈。
新旧交融,象征着光复军政权的包容与活力。
饭桌上气氛轻松了些。
秦远似乎只是随口闲聊,夹起一筷子酱菜,看向坐在下首、显得有些沉默的陈宜,问道:“陈宜,我记得档案上写,你是宁波人是吧?”
陈宜正小口喝着粥,闻言一怔,放下碗筷,恭敬答道:“回统帅,卑职是宁波府象山县人。”
他心中微动,统帅突然提及籍贯,绝非闲谈。
秦远点点头,目光平和地直视着陈宜的双眼,语气依旧随意,但说出的内容却让桌上的空气微微一凝:“我打算让你去宁波,担任浙江海关总署署长,全面负责浙江各口岸海关事务,兼理对洋商贸易章程的拟定与执行。”
“你,愿意去吗?”
此言一出,不仅陈宜愣住了,连沈葆桢、张遂谋等人都停下了筷子,看向陈宜。
浙江海关,尤其是宁波海关,在当下这个与英国关系高度紧张、海上贸易成为博弈焦点的时刻,其重要性不言而喻。
这个位置,既是肥差,更是火山口,需要极高的能力、忠诚,以及……避嫌的智慧。
陈宜低下头,没有立刻回答,沉吟了数秒。
他能感受到桌上众人目光的重量。
他知道自己的出身意味着什么。
象山陈家,宁波本地传承数代的豪商巨贾,虽比不得鄞县钱家那样的顶级士族,但在商界、在地方,也盘根错节,影响力不容小觑。
光复军入浙,正以雷霆手段推行土改、整顿吏治、打击地方豪强,陈家必然也在被“梳理”之列。
他这个陈家子弟,此时被派回原籍担任如此要害的官职?
他抬起头,目光坦诚中带着一丝探询,没有直接回答愿不愿意,反而提出了一个关键问题:“统帅,卑职确实是象山陈氏子弟。按照常理,官员任职需回避本籍,以免亲属乡谊干扰公务。”
“如今浙江正值大变革之际,土改、清丈、建立新制,牵动无数利益。卑职若此时回乡执掌海关,恐怕……恐有不便,亦恐引人非议,反误大局。”
他没有推诿,而是点出了问题的核心。
公心与私利,制度与人情。
秦远笑了,那笑容中带着欣赏和一种“我早知你会如此问”的了然。
“你在厦门海关两年,从无到有,建章立制,引入新式管理,打击走私,成效卓著。可以说,你是我们光复军现代海关体系的奠基人之一。你的能力和操守,我们都看在眼里。”
他话锋一转,语气认真:“正因为浙江现在处在风口浪尖,宁波是与洋人交涉、通商、乃至可能爆发冲突的第一线,海关的作用空前重要。
它不仅是收税的衙门,更是行使主权、执行政策、与洋商博弈的关键枢纽。
我需要一个既懂海关运作、熟悉洋商套路、又了解浙东风土人情、能快速打开局面的人。”
“而你,是最合适的人选之一。”
秦远看着陈宜,继续道:“至于回避制度,法理不外人情,更需权衡利弊。
特殊时期,当有特殊举措。我相信你能处理好公私关系。”
“况且,”他意味深长地补充,“这也是对你的一次考验。”
“在厦门,你无根无叶,可以放手施为。在宁波,根深叶茂,宗族牵连,人情网络复杂。
你能不能在故土,顶住压力,排除干扰,秉公执法,建立起一个高效、廉洁、忠于光复军事业的海关?”
“这比你收上来多少关税,更重要。”
话说到这个份上,意图已非常明显。
秦远不仅要一个能干的署长,更要借此观察、锤炼、乃至最终确认一个未来可能执掌国家经济贸易命脉的重臣的心性与器量。
这是一步险棋,也是一着妙棋。
对陈宜而言,既是天大的机遇,也是巨大的挑战和近乎残酷的考验。
陈宜听懂了。
他再次沉默,但这次时间更短。
他抬起头,眼神清澈而坚定,没有了最初的惊讶和迟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决断。
“统帅,卑职愿意去宁波。”他声音平稳,“但卑职有两点不情之请,望统帅允准。”
“讲。”秦远放下筷子,认真聆听。
“第一,卑职希望能有一定的临机专断之权,特别是在涉及重大走私、违禁品、以及洋商公然抗法之时。
浙江情况复杂,洋人势大,地方势力盘根错节,若事事请示,恐贻误战机。”
秦远点头:“可以。我会给你明文授权,在海关职权范围内,对危害主权、破坏贸易章程、走私违禁之行为,有紧急处置之权,事后详报即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