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廷楷又叩首一次,才缓缓起身,垂手而立,姿态恭谨。
秦远在主位坐下,程学启和江伟宸分列两侧。
他示意向廷楷也坐下。
“你刚才说的是京城官话?”秦远问道,语气中带着一丝好奇,“怎么学会的?”
向廷楷欠身答道:“回上国之君,下臣早年曾入琉球王府的国学学习。
那里教授的是四书五经,用的教材也是从中国传入的善本。
后下臣跟随进贡使至清朝,在福州柔远驿居住了近一年,渐渐学会了京城官话。”
“归国后,又随同东顺法学习英语。”
“哦?”秦远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在这个年代,能同时掌握中文官话和英语的,在东亚可谓凤毛麟角。
即便是在通商口岸,精通外语的华人买办也是少数。
“在你们琉球,有多少人像你一样,精通多国语言?”他追问道。
向廷楷略一思索,答道:“原法司尚永功,聪慧过人,会中、日、英、法四国语言。
此外,王族和士族之中,也有一二人略通日语或英语。
但能同时精通多国者,确实不多。”
秦远微微颔首。
果然是处于风云交汇之地,就会求思求变。
琉球弹丸小国,夹在中、日、西三大势力之间,能存续数百年不倒,靠的不仅仅是运气,更是这种敏锐的学习能力和生存智慧。
“原法司,尚永功?”秦远捕捉到了这个关键信息,“此人现在何处?”
向廷楷的脸色微微一僵,眼中闪过一丝尴尬和为难,欲言又止。
江伟宸见状,上前一步,俯身在秦远耳边低语。
他负责情报机构,也非常清楚秦远对于琉球染指的野心,自然也关注了最近几年琉球一系列的政坛变化。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足够清晰:
“统帅,琉球国内近年发生了一场激烈的政争。
其中有两大派系,一派以摄政尚惇、法司毛恒德为代表,希望借助西方力量摆脱萨摩藩统治,被称为‘黑党’;
另一派以马克承、尚永功为代表,倾向于维持与萨摩藩的关系,被称为‘白党’。”
“前两年,萨摩藩发生内变。
藩主岛津齐彬病逝,其弟岛津久光之子岛津忠义继任。
新藩主上台后,开始清算齐彬派的支持者。
齐彬一系在萨摩藩的势力大减。”
“琉球的黑党得知此事,趁机向白党发难。
毛恒德奏闻尚泰王,弹劾向永功为当选三司官而行贿。
随后,马克承暗中操纵选举、让向永功当选之事也被检举。
更致命的是,向永功、向汝霖二人为萨摩藩购买军舰之事被揭发。”
江伟宸顿了顿,语气更加凝重:“当时琉球平民普遍对萨摩藩持反感态度,得知二人为萨摩购买军舰后,群情激愤,呼之为‘国贼’。
接着又有流言传出,称马克承等人阴谋废黜尚泰王,欲拥立尚慎为王。”
“尚泰王大惊,下令严查。最终,向永功、向汝霖被解职、下狱。
马克承被免职,拘禁家中。
向永功被判处夺其爵位,流放八重山十年。”
江伟宸说完,退后一步。
向廷楷的脸色更加尴尬,低着头不敢抬起来。
家丑不可外扬。
这些内斗之事,被上国之人知晓,终究不是什么光彩的事。
秦远却没有露出任何轻视或嘲讽的神色。
他只是静静听完,然后端起茶杯,缓缓抿了一口。
“所以,”他放下茶杯,目光直视向廷楷,“你们摄政让你来我们光复军,目的不只是互通文书吧?”
向廷楷抬起头,对上那双深邃的眼睛,心中猛地一颤。
这位上国之君,太平天国曾经的翼王,光复军的缔造者。
比他想象的要年轻,比他想象的更……直接。
没有寒暄,没有试探,甚至没有给他任何铺垫的机会。
就这样,直直地刺入核心。
向廷楷深吸一口气,从椅子上站起,再次跪倒在地。
这一次,他的动作更加决绝。
“上国之君明鉴!”
他的声音提高了几分,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悲壮,“下臣此来,确是奉摄政之命,有要事相求!”
秦远没有接话,只是静静看着他。
向廷楷伏在地上,一字一句道:“上国之君既然已知我国内乱,自然也应知我国处境之艰难。”
“上有萨摩藩的频繁盘剥,年贡、劳役、借款,压得我国百姓喘不过气来。
萨摩藩派驻那霸的‘在番奉行’,名为‘协助政务’,实则把持一切。
我国与清朝的朝贡贸易,也要被他们抽取重税。”
“下有西洋列国的不平等条约。
自美利坚人佩里来航后,英、法、荷兰等国纷纷前来,逼迫我国签订通商条约。
我国小国寡民,无力抗拒,只能一一应允。
如今那霸港内,洋船往来,洋商横行,我国商民处处受欺。”
“而如今——”他抬起头,眼中带着一丝恐惧和愤怒,“萨摩藩藩主岛津忠义已经彻底掌握萨摩藩权力,多次遣使来琉球,要求购买火药、大炮、海船、粮食。”
“他还通过市来四郎,屡次要求我们赦免向永功等人。”
“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他们这是要彻底吞并我国,将琉球变成日本的又一属县!”
向廷楷的声音越来越激动,身子微微颤抖。
“下臣斗胆,恳请上国之君——”
他重重叩首,额头触地,发出一声闷响:
“请上国重回琉球,助我琉球驱逐萨摩!”
室内一片寂静。
只有窗外远处码头传来的隐隐汽笛声,和着向廷楷急促的呼吸。
程学启面无表情,但眼中掠过一丝精光。
江伟宸握紧了腰间的配枪。
秦远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一下,两下,三下。
那节奏缓慢而均匀,仿佛在丈量着什么。
良久,秦远终于开口。
“你的意思是,”他的声音平静:“琉球要认我们光复军所在之中国为宗主国?”
向廷楷一愣。
他抬起头,看着秦远那张看不出喜怒的脸,迟疑了一瞬,然后重重叩首:
“若上国真能施以援手,助敝国挣脱萨摩枷锁,复我独立自主之身,敝国上下,必倾心归附,永奉上国为唯一正朔宗主!”
这是他出发前,摄政尚惇亲口交代的底线。
也是琉球王室的决定。
因为琉球国内有识之士都看得清楚。
自从两个多世纪前萨摩藩入侵以来,日本对琉球的渗透从未停止。
他们最终的目的,是要将琉球彻底吞并,化为日本国土。
而中国呢?
从唐朝开始,中国对琉球从来都是“册封-朝贡”关系。
只要每年朝贡,表达尊敬,保卫海疆,不为侵扰,中国从不过问琉球内政。
出了事,甚至还会出兵相助,帮着镇压叛乱。
这样的宗主国,上哪儿去找?
所以,哪怕琉球如今处于“两属”状态,琉球国内至今用的还是中国文字、中国姓氏,学习的还是儒家经典。
对于日本,琉球人私下里多以“蛮夷”称之。
只不过以前清廷自顾不暇,无力东顾。
如今,光复军在福建、台湾强势崛起,又听说最近打下了浙江。
琉球国有识之士,纷纷感觉自己看到了希望。
希望借光复军之力,摆脱萨摩的盘剥,回到从前那种安稳的朝贡体系中去。
秦远能不知道他们的小算盘吗?
他当然知道。
琉球人要的,是一个“不管事”的宗主国,让他们能安安稳稳过自己的小日子。
而秦远要的,恰恰相反。
他要的是一个能“管事”的宗主权,一个能让他名正言顺在琉球驻军、设官、掌控航道的战略支点。
这两者之间,存在巨大的鸿沟。
他看着眼前满怀期待又忐忑不安的向廷楷。
“宗主国……”秦远低声重复着这三个字。
“向大夫,你熟读经史,可知这‘宗藩’二字,自古之义?”
向廷楷略一迟疑,道:“宗”之本义源于宗法制度,指以血缘为纽带的尊卑主从关系(大宗率小宗)。引申为文化上的共主与正统,天子为天下大宗。
“藩”之初始指分封的诸侯,为天子屏藩。
《诗经·大雅》云“四方攸同,皇王维辟”,《左传》载“封建亲戚,以蕃屏周”,其责在戍守疆土、定期朝觐、共御外侮。”
秦远点点头:“向大夫通识经典,说的一点没错。那你可知泰西诸国,所谓‘保护国’、‘宗主权’,又是何解?”
“这,这......”向廷楷的脸色逐渐变得惨白。
他有些明白这位光复军统帅是什么意思了。
这分明是……
他不敢往下想。
秦远看着向廷楷惨白的脸色,忽然笑了。
“我光复军,欲行之事,乃开五千年未有之新局。
这‘宗主’之名,我既要。
但这‘宗主’之实……”
他顿了顿,看向向廷楷,一字一句道:
“亦当与往日,有所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