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点明当前战略重心:【现阶段一切外交与军事资源,应优先集中于实现首要战略目标——即促使清国皇帝及其政府彻底屈服。】
“这是英方高层的定调,”余子安继续道,语气沉重,“意味着他们短期内不会与我们进行任何有实质意义的平等外交。所谓‘非正式接触’,不过是监视、施压和拖延的借口。”
他拿起第二份文件:“其次,是军事部署与行动准则。”
“远东舰队司令部已向各巡洋舰分队下达了详细指令,要求加强对福建、台湾、浙江沿海的巡逻力度与频次。
指令明确,可‘依据国际法及条约赋予之权利’,对任何航行于上述海域、特别是往返于光复军控制港口的‘可疑船只’,进行登临检查。”
“指令特别强调——”
余子安顿了顿,念出原文,“‘行动须保持专业与克制,避免引发不必要之武装冲突,但需通过坚定、持续之存在,清晰无误地向相关方展示皇家海军维护条约权利、保障海上航道安全与秩序之能力与决心。’”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只有余子安的声音和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几位海军和沿海防务负责人脸色尤其难看,他们能想象到,未来一段时间,己方的舰船和商船将在自家门口,面对何等憋屈而危险的局面。
“这还不是最致命的。”余子安的声音更沉,他拿出了第三份、也是更厚的一叠文件。
“最阴险、也最能卡住我们脖子的,是经济与技术封锁。
由香港总督府牵头,联合怡和、宝顺、颠地等在华主要英资洋行,形成了一份虽非正式、但对这些洋行极具约束力的‘商业共识备忘录’。”
沈葆桢迅速翻到附件,清单列得极为详尽,几乎是一份光复军正在发展的重点工业的“命门”清单:
禁止或限制输出物资/技术清单(摘要):
新型大功率蒸汽机(特别是船用与机车用)及其核心部件。
高精度工作母机(机床),尤其是用于加工枪炮膛线、船舶螺旋桨、精密齿轮的型号。
特种合金配方及冶炼催化剂(涉及炮钢、装甲钢)。
高级化工产品,特别是与无烟火药、烈性炸药、酸碱制造相关的催化剂、配方与工艺。
千吨级以上船舶的设计图纸、水压机、大型龙骨弯制设备。
电报系统核心设备与高级编码技术。
相关领域之高级工程师、技师、冶金师、化学师等技术人员,禁止受雇或需离职。
看着这份备忘录附件,所有人都无法再保持平静了。
这是要直接截断他们光复军的工业进程啊!
余子安补充道,声音带着一丝无奈与愤怒:“根据这份备忘录,各洋行对已签约但尚未执行的合同,被鼓励以‘不可抗力’、‘技术障碍’、‘供应链断裂’等理由,寻求延期、修改或直接终止。”
“对正在执行的项目,则采取拖延、降低配件供应级别、撤走关键技术支持等方式进行干扰。”
“此外,英国正通过外交渠道,向法国、美国等盟国或相关国家施压。
目前,在福州钢铁厂负责新型平炉技术指导的两名美国工程师,以及在我福建铁路公司的多名法国勘探与桥梁工程师,已正式提交辞呈,表示因‘个人原因’或‘合同纠纷’,即将离境。
他们的撤离,将使我们相关项目的推进,至少延缓数月,甚至更久。”
余子安说完,缓缓坐下。
会议室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纸张上冰冷的文字,化作了近乎实质的压力,笼罩在每个人心头。
外交冷遇、军事威慑、经济制裁、技术封锁……
英国人不愧是玩弄全球霸权的老手,这一套组合拳打得既狠又准,几乎招招都瞄准了光复军作为新兴政权最脆弱、最依赖外界的命门。
工业化和海防。
其目的赤裸裸。
要么跪下承认不平等条约,当个听话的棋子。
要么就被困死、锁死,在孤立和虚弱中自生自灭。
所有人,从张遂谋、沈葆桢这样的核心重臣,到陈宜、怀荣这样的地方大员,脸色都异常凝重。
他们翻阅着手中的文件,有人眉头紧锁,有人手指无意识地敲击桌面,有人则望向坐在主位、自始至终神色平静的秦远。
秦远并没有去看那些文件的具体内容,余子安早已向他做过更详细的汇报。
他只是端着茶杯,缓缓啜饮。
目光平静地扫过在场每一张或愤怒、或忧虑、或沉思的脸,仿佛在观察,仿佛在评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