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波,江北岸外滩,英国领事馆。
英国驻宁波领事馆从1844年2月18日正式开馆,至今一直都负责侨务,商贸以及与清廷政府打交道等事宜。
如今,在浙东地界,清廷政府已经被彻底抹灭。
光复军入驻,并且还派遣了海军接管了舟山群岛的防务。
这一举动,立刻引起了宁波各国领事馆的关注与警惕。
由此,引发了英国军舰进入甬江这条中国内河的试探。
所以,一大早,各国领事都纷纷来到了英国领事馆内一起商议着接下来的事态。
但令所有英国人,甚至是宁波租界所有西方人意外的是。
光复军的反应格外的强硬。
就在一众领事商议接下来应该怎么与光复军接触之时。
突然,一声炮声响起。
轰!
英国领事罗伯聃听见声音,惊得从座位上弹了起来。
“炮声?怎么回事,谁开的炮?”
他左右环顾,看向他的秘书:
“我不是警告过霍华德吗?只能是试探,试探光复军的底线,试探他们是否承认我们在宁波的权益范围,他为什么开炮了?”
他下意识以为,这炮是霍华德命令发射的。
其他各国领事,也是一个个神情严峻。
几大洋行的经理大班,脸色更是难看。
因为他们清楚光复军的军事实力,甚至于光复军手上的不少军火,就是他们给偷偷走私运过去的。
可他们从来没想过,这些子弹炮弹,有一天会落到自己头上啊!
霍华德要是真的开炮了,与光复军一旦交火。
那宁波,岂不是要变成一片白地?
那驻防在舟山的光复军海军,总人数可过万了,而且各种舰船、明轮船一直都在增加。
显然,光复军是打算将舟山打造为继台湾岛之后,扼控东海的一个战略要点。
而这一举动,甚至关乎到,在香港修整的英法联军北上的动态。
此刻,所有人都因为这一发炮弹的突然变故,而心惊肉跳。
而更令他们心惊肉跳的是,炮声响起过后,又是接连几发的炮声响起。
一声接着一声,所有人都坐不住了。
但他们都没有动作,只是将目光看着英国领事罗伯聃。
罗伯聃深吸一口气,看向秘书:“斯图尔特,你去外面看看情况。”
“是。”
没一会儿,斯图尔特一脸错愕的跑了回来:“领事,开炮的不是霍华德中校,是光复军!”
“光复军?”
“你确认是光复军?”
“怎么可能?”
斯图尔特话音落下,惊诧声四起。
比之先前霍华德开炮的猜测,更多的惊讶与不可置信。
“你确定是光复军开的炮?”罗伯聃同样的一脸不可置信。
“是的。领事。”斯图尔特道:“不过,不是在与霍华德中校交战,而是在试炮,克虏伯炮发射的那几发炮弹全打进水里了。”
“克虏伯炮?”罗伯聃面色一冷。
这可是德国产的重型野战炮,是此时最先进的要塞炮。
此时竟然出现在了中国!
他扭头看向在座的几位洋人经理大班。
不出意料,就是这几个人中的一家,偷偷走私过来的。
干的真好啊!
命令禁止卖给光复军先进的英法武器,就走私德国装备。
钻的好空子啊!
不过他也知道,现在不是追责的时候,而在搞清了炮声的具体缘由之后,领事馆内一众洋人悬着的心,也放了下来。
既然不是霍华德开的炮,而且双方没有交战,那就证明,还有的谈,还能继续谈。
“领事,我还收到了一个消息。”斯图尔特见气氛有所缓解,继续道:“那位光复军安抚使,张之洞张大人邀请了宁波的大小报社分社记者前去参观。”
“现在这些记者,就在克虏伯炮身边,全程目睹了光复军开炮经过。”
领事馆内,再次一片沉寂。
中国人,什么时候懂得动用媒体力量了?
而且,还是他们西方人自己的媒体。
事情在朝他们的预料之外的方向发展。
而在得到左宗棠这位前清巡抚上舰与霍华德亲自交谈之后,张之洞与左宗棠两人在码头,当着一众中国百姓的面,召开了一场“记者答疑会”,回答了记者的一众问题后。
这些西方领事,更加错愕了。
“这个光复军,学习我们西方的速度,简直惊人。”法国驻宁波领事打破了沉寂。
他的话,得到了不少人的认同。
而在这之后,一份份各大报社的简易新闻稿件,出现在了这间小小的会议室中。
这些新闻稿件,一份份传阅。
其中,尤以《北华捷报》的新闻稿件最为震动人心。
其标题只有三个英文单词:【China is awakening】(中国正在觉醒)
【在宁波,我看到的不是“叛乱”,而是一场有秩序的觉醒。光复军不靠口号,而靠《章程》、靠炮声、靠百姓的眼睛——将国际规则从抽象的法令条文,变成他们可触摸的日常。】
【那位中国官员说,光复军不惧怕失败,惧怕的是面对失败的勇气。他透露,光复军,已然做好了一切与侵犯光复军合理合法权益的敌对势力的一切交战准备】
【这或许,是我第一次见中国地方政权对英国海军说了‘不’。无论伦敦和京城如何看待,在这里,历史已不同。】
【中国,正从“被决定”走向“主动了解规则”走向“主动制定规则”。】
【而这一课,由宁波开始】
宁波租界,一片震动。
英国领事馆内,更是鸦雀无声。
而就在此之际,一名通信员敲响了会议室的门,战战兢兢的看向在座的一众“大人物”。
“领事,霍华德中校发来了一份文件,要求我们发给上海总领事并抄送香港远东舰队司令部。”
罗伯聃看向秘书斯图尔特。
斯图尔特立刻会意,将准备发送的电文内容接了过来。
罗伯聃打开一看,哪怕心里已经有了准备,但仍然面色一变。
法国领事和美国领事见他脸色变化,有意询问电文内容。
罗伯聃看了他们一眼,面无表情的将文件递交到斯图尔特手里:“念!”
斯图尔特一愣,接过电文内容,看到的第一眼脸色也是一变。
而后慢慢念出电文内容:
“电……电文如下:宁波局势复杂,当地政权组织严密、装备精良、民众支持度高,与以往接触之中国地方政权截然不同。”
“今日交涉未果,对方态度极其强硬,并展示了相当水准的炮兵实力。”
他顿了顿,看了看众人脸色,继续道:“建议……暂缓武力施压,转为外交接触。”
“此建议基于现场观察,我认为,在此地贸然开火,将引发不可预测之后果,且难以达成预定政治目标。”
“重复,与以往截然不同。”
会议室,再次鸦雀无声!
————
“翡翠鸟”号是在午后开始移动的。
没有鸣笛,没有旗语,就像它来时一样沉默。
铁锚绞起的哗啦声在江面上传得很远,黑烟从烟囱里滚滚涌出,舰身缓缓调转,朝着下游方向驶去。
但它没有走远。
在距离宁波城约五里的江心,它重新下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