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散尽后的甬江,像一面被擦去水汽的铜镜,倒映着两岸的屋舍与天空的云。
左宗棠站在舢板船头,青布长衫的下摆被江风轻轻掀起。
他手中没有武器,只握着一卷刚刚草拟的《交涉要点》。
舢板朝着“翡翠鸟”号缓缓划去,桨声规律而沉稳。
这一次,英舰放下了绳梯。
霍华德中校站在甲板上等候。
他是个四十出头的老派海军军官,红润的脸颊被海风吹得粗糙,胡须修剪得整整齐齐,蓝色制服上的铜扣擦得锃亮。
当左宗棠登上甲板时,霍华德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
他没想到对方真的敢来,更没想到来的会是这位名震东南的前清巡抚。
“左大人。没想到是您来了,久仰。”
左宗棠拱手道:“霍华德舰长,客套话不必多说。阁下炮舰临门,所为何事,还请直言。”
“左大人既然开门见山,那我也不绕弯子。”
霍华德调整了一下站姿,指着船舷外宁波城的轮廓傲慢道:“根据《中英天津条约》第九款,英国军舰有权在中国任何通商口岸停泊、补给、巡视。”
“宁波是条约口岸,我舰此行,完全符合条约规定。”
“而贵方,一个尚未被任何文明国家承认的地方政权,不仅非法占据宁波,还在此集结军队、架设火炮,严重威胁英国侨民安全与商业利益。”
“我代表大英帝国皇家海军,正式要求:第一,立即拆除所有非法军事设施。”
“第二,保证英国侨民与商船在宁波港的绝对安全与自由。”
“第三,贵方最高负责人必须就今日的敌对姿态,向女王陛下政府做出书面解释。”
甲板上安静下来。
几个年轻的水兵握紧了步枪,翻译官额头渗出细汗。
左宗棠听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
他甚至往前走了一步,走到船舷边,扶着栏杆望向三百码外的码头。
那里,两门克虏伯炮依然保持着“日常维护”的姿态。
更远处,成千上万的百姓黑压压地站着,沉默地注视着这里。
“霍华德舰长,”左宗棠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你说《天津条约》。好,我们就说条约。”
他转过身,直视着霍华德:“条约第二款明文规定,两国官员往来,当‘以平等之礼相待’。”
“请问舰长今日炮门全开、未经通报直闯内河,这是‘平等之礼’吗?”
霍华德眉头一皱:“这是为了……”
“条约第十款,”左宗棠不给他插话的机会,“规定英船入港,须‘先期通报地方官,以便派引水引导’。”
“请问阁下通报了吗?宁波府衙早已空置,阁下向谁通报的?又由哪位引水引导入港?”
“这……”
“条约第五十一条,”左宗棠的声音提高了一度,“规定‘两国交涉事件,当循外交途径,由两国委派之官员办理’。”
“阁下今日派一小艇递交照会,便算外交吗?”
这连番质问,说的霍华德哑口无言。
然而左宗棠却仍嫌不够,他向前一步,花白的须发在江风中飘动。
“霍华德舰长,我且问一句,若有一日,我中国兵舰驶入泰晤士河,也这般炮门全开、直抵伦敦塔下,派一小舟递文书,要求会见英国首相。”
“请问,贵国将视此为外交,还是挑衅?”
死寂!
当翻译官将这番话,结结巴巴翻译出来之后,甲板上一片死寂。
几个军官交换着眼神。
这些问题太尖锐,太超出他们对中国官员的认知了。
霍华德的脸色更是难看无比。
他深吸一口气,试图找回主动权:“左大人,请注意您的言辞。”
“大英帝国皇家海军的行动,不需要向任何人解释。条约的解释权,也在英国手中。”
“哦?”左宗棠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尽是讽刺,“原来条约不是双方共守之约,而是贵国单方面的命令?”
“那这‘条约’二字,岂不是个笑话?”
“你——”
“舰长阁下。”左宗棠打断他,语气重新变得平和,却字字清晰,“老夫今日登舰,不是来听你宣读命令的。我是来告诉你三件事。”
他竖起三根手指。
“第一,宁波已无清廷官府。如今治理此地者,是光复军。”
“所有旧约,需与光复军重订新约,方能生效。在新约签订前,旧约在此地,作废。”
霍华德瞪大了眼睛:“你疯了?!这是对国际法的公然践踏!”
“第二,”左宗棠不理他,继续竖起第二根手指,“若要谈判,请按文明国家交往惯例:贵舰先退出甬江,至外海锚泊,关闭所有炮门,派正式外交代表登岸,至我方设立的‘对外事务厅’洽谈。这是规矩。”
“第三,”他放下手,目光扫过甲板上那些黑洞洞的炮口,“若贵方执意以武力相威胁……”
他顿了顿,指向码头方向。
就在这一刻——
“轰!”
一声炮响从岸边传来。
不是“翡翠鸟”号,是码头上那两门克虏伯炮。
但炮口没有对准军舰,而是朝着下游空旷的江面。
炮弹在空中划出尖锐的呼啸,落在约五百码外的水面上,炸起一道七八丈高的白色水柱。
精准,干脆,没有丝毫拖沓。
紧接着,第二发、第三发、第四发……
四发炮弹,四个落点,在江面上排成一条笔直的线,最近的一发距离“翡翠鸟”号不到两百码。
这不是攻击,是演示。
是赤裸裸的实力展示。
甲板上一片骚动。
水兵们本能地冲向炮位,军官们大声呵斥保持秩序。
霍华德的脸色从铁青变得煞白,他猛地举起望远镜看向码头。
在镜片中,他能清晰的看到,那两门炮旁,炮兵们已经完成了新一轮装填。
炮口依然没有指向这里,但那种从容不迫的姿态,比直接瞄准更令人心悸。
更可怕的是,他看见码头后方,不知何时又出现了四门同样制式的火炮。
六门克虏伯后膛炮,在晨光中泛着冷硬的光泽。
而就在这时,左宗棠的声音适时响起,平静无比:“霍华德舰长,看见了吗?光复军或许舰船不如人,但炮……不差。”
“你……你们这是挑衅!是战争行为!”霍华德的声音有些发抖。
“挑衅?”左宗棠摇头,“我方的炮,打的是无人的江面。贵方的炮,对准的是有人的城池。”
“舰长阁下,究竟是谁在挑衅?”
他向前走了两步,走到霍华德面前。
两人身高相仿,目光在空中碰撞。
“老夫年轻时,读过贵国一位海军将领的著作。他说,海军的意义,是保护贸易通道,是彰显国威,是维持秩序。”
左宗棠一字一顿:“但今日贵舰所为,是在破坏贸易,是在践踏国格,是在制造混乱。”
“这绝非文明国家应有之举。”
江风呼啸。
远处码头上的人群爆发出压抑已久的欢呼。
他们看见了水柱,听见了炮响,虽然不明白具体发生了什么,但光复军的炮响了。
而且是对着洋人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