甬江的水面被晨雾与煤烟搅成一片浑浊的灰黄。
“翡翠鸟”号的轮廓从雾气中狰狞地浮现。
这是一艘标准的英军炮舰,船体漆成深灰色,侧舷一排炮门全部敞开,黑洞洞的炮口像野兽的獠牙。
烟囱喷出的浓烟在江面上拖出长长的尾迹,与江南初春本该湿润清新的空气格格不入。
左宗棠放下手中的单筒望远镜,转身看向身旁的张之洞。
这个年轻人正用同样冷静的目光丈量着江面距离、舰船航速,以及码头上每一处可以利用的地形。
“左公,”张之洞先开了口,声音平稳得听不出一丝波动,“您是前辈,与洋人打交道多。”
“依您看,这‘翡翠鸟’是来吓唬的,还是真准备开炮?”
左宗棠眯起眼睛。
江风将他花白的鬓发吹得有些凌乱,但背脊依旧挺得笔直。
“吓唬。”他缓缓吐出两个字,而后道:“但洋人的吓唬,从不是虚张声势。”
“他们今日若吓不倒我们,明日就可能换一种方式。”
“换一种方式?”
“对,也许是外交照会上的最后通牒,也许是封锁港口,也许是……真开炮。”
张之洞若有所思:“也就是说,今日若退一步,往后就得步步退。”
“正是。”左宗棠毫不犹豫点头。
说完,他不再说话,而是饶有兴趣看着这位在光复军已然脱颖而出的官员,会如何应对这洋人军舰的威胁。
他来宁波,是受秦远的嘱托,帮助张之洞建立海防线,但却无官无职,顶多也就是一个顾问、参谋。
真正决定者,是张之洞本人。
而他,却也想通过张之洞这个人,去观察光复军在地方、在基层与清廷与太平军的不同之处。
而张之洞,却也没有让他失望。
听了他的说法后,脸上竟浮起一丝近乎冷峻的笑意。
“周连长,带你的人,在码头清出安全区域,设警戒线。”
“记住,不要阻止百姓在远处观看,但要维持秩序,防止践踏。”
张之洞转身对着身边的周武嘱咐。
最后一句话,他甚至还特意加重了语气。
“大人,万一英国人炮击怎么办?”周武有些发愣。
“万一炮击,躲在屋里一样是死。”
张之洞冷然道:“今日之事,本就该让宁波城所有人都看清楚,洋人的船是怎么来的,炮是怎么指的。”
“看得越清楚,往后的事才越好办。”
周武瞬间了然。
“沈营长。”
张之洞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沈玮庆抱着胸,静静的看着这一切,听到叫到自己的名字,才走上前。
“沈营长,麻烦你通知何将军,我光复军海军在海上时刻做好准备,一旦英国军舰有所举动,我军军舰务必要进行反击。”
沈玮庆淡笑道:“张大人,这一点你放心,统帅早就说过,我军不主动开第一炮,但拥有无限自卫反击权。”
“只要英国人敢主动动手,我们绝对会让他们的船沉在这甬江底。”
张之洞知道沈玮庆的父亲是沈葆桢,更是直属统帅府管辖,不受任何人派遣,在统帅身边颇得信任。
所以对于他一个营长能知道秦远对于英国人的真实态度并不奇怪。
他很是客气道:“还有一件事,沈营长,你们营不是有几门新到的克虏伯炮吗?能从营地拉两门出来,摆在码头开阔地吗?”
说着他用手指在空气中划出一个弧形:“就放在显眼地带,但炮口不要对准英舰,朝江面下游方向,做日常维护状。”
沈玮庆瞬间明白了意图:“亮相不瞄准,示强不挑衅。”
“不错。”张之洞赞许道:“另外,我这里人手紧缺,能否再派两队人,一队去请《光复新报》宁波分社的记者,一队去江北租界,把常给《字林西报》、《北华捷报》写稿的那几个洋人访员也‘请’过来。”
“请人的时候,态度客气些,就说今日甬江有新鲜事,请他们来看新闻。”
沈玮庆眉宇中闪过一丝感兴趣的神色,想起第一个副本的时候,有大事件的时候,秦远就要动用媒体手段。
当时远哥就说,光做不行,还得会说,会宣传,让所有人都知道你干了什么。
这洋人的报纸要是能报道今日的新闻。
那动静可就大了。
“张大人,你放心,我手下兄弟知道轻重。”沈玮庆笑道:“不过,若是他们不肯来怎么办?”
“那就告诉他们,”
张之洞整了整衣领,那身深灰色军便服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利落,“不来,错过的是大新闻。来了,看到的将是历史。”
左宗棠看着这一切,眼中掠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他想起秦远所说的公道,想起张之洞所说的公道。
好像光复军,每一个人口中都在说着这“公道”二字。
而如今,张之洞这番布置,从树立警戒线,叫来海军支援。
在码头立克虏伯炮,眼下又叫来记者。
他忽然明白了那两个字的分量。
公道从来就不是空谈。
它需要实力去支撑,需要胆魄去践行,更需要智慧让它被看见、被记录、被传播。
张之洞,或者说光复军每一个人,都在身体力行地践行着这两个字。
“左公,”张之洞布置完毕,转回身来,“稍后与英人交涉,恐怕还需您出面。”
“自然。”左宗棠微微颔首,“老夫虽已非清廷巡抚,但‘左宗棠’三个字,洋人总还认得。”
“不止是认得。您代表的不只是光复军,更是一个信号,一个让他们也得掂量掂量我们光复军实力的信号。”
张之洞看着这位比自己年长二十五岁的老人,语气诚恳。
左宗棠却是没有接这句话。
他只是重新举起望远镜,望向越来越近的“翡翠鸟”号。
舰艏甲板上,已经可以看见几个身着皇家海军军官制服的身影。
其中一人举着望远镜,正朝码头方向观望。
双方的视线,在江面上空无声地碰撞。
码头上,士兵们开始行动。
警戒线很快拉好,不是拒马铁蒺藜那种战地配置,而是用简单的绳索和木桩,圈出一片临江的空地。
动作训练有素,没有喧哗,只有皮靴踏在青石板路上的整齐声响。
远处,闻讯赶来的百姓越聚越多。
起初是码头工人、附近商户,后来连更远处的居民也拖家带口地涌来。
他们不敢靠得太近,就站在警戒线外几十步的地方,踮着脚、伸着脖子,低声议论着,脸上混杂着恐惧、好奇,以及一种压抑已久的愤怒。
“看!洋人的船!”
“炮门都开着呢……”
“光复军能顶住吗?别又像前几年……”
“嘘!小声点!没看见那边架起炮了吗?”
沈玮庆亲自指挥,两门崭新的克虏伯后膛野战炮被骡马拖到指定位置。
炮身漆成深绿色,在晨光下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
炮兵们动作娴熟地展开炮架、固定驻锄,却没有装填弹药,只是用棉布仔细擦拭炮管,仿佛真的只是在做日常维护。
这种“刻意的不经意”,反而比直接瞄准更具威慑力。
“来了!来了!”
人群一阵骚动。
“翡翠鸟”号在距离码头约三百码处下锚。
铁链哗啦啦沉入江水的巨响,隔着这么远依然清晰可闻。
舰身随着江流微微摆动,侧舷的炮口始终对着岸上。
一艘小艇从舰侧放下,几名水手划着桨,朝码头驶来。
“要登岸了?”周武手按刀柄。
“不是。”左宗棠摇头,显然有过经验:“他们是来递交涉文的。”
果然,小艇在距离码头尚有十余丈时停下。
一名海军少尉站在艇首,用生硬的官话高声喊道:“大英帝国皇家海军‘翡翠鸟’号舰长霍华德中校,要求会见本地最高长官!”
张之洞与左宗棠对视一眼。
“我去。”左宗棠说。
“我与您同去。”张之洞道,“周连长,备舢板。”
两艘小舢板从码头放下。
左宗棠、张之洞、周武及两名通译登上前一艘,四名士兵护卫后一艘,朝着英军小艇缓缓划去。
江面很静,只有桨叶划开水波的声音。
远处围观的百姓也屏住了呼吸,成千上万道目光聚焦在这片狭窄的水域。
双方在江心相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