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中旬,宁波城外。
左宗棠的马车在官道上缓缓而行。
从福州离开后,他先是坐火车,而后又是换乘马车,一路颠簸。
在金华遇上了江伟宸,便一同而来。
如今,已经过了三五日的光景。
终于是到了宁波府城前。
左宗棠撩开车帘,望向这座熟悉的城池,心中感慨万千。
两年前,他还是这里的最高长官。
那时,他踌躇满志,欲整顿吏治、编练新军,将浙东打造成抗御太平军的前沿堡垒。
谁曾想,不过两年光景,物是人非。
不过,马车还没进城,左宗棠便觉察到了一丝异样。
官道上人流如织,却不是寻常的商旅行人,而是成群结队的百姓,扶老携幼,个个脸上洋溢着兴奋与急切,朝着城西方向涌去。
“停车。”左宗棠唤道。
车夫勒住马匹。
左宗棠下车,江伟宸紧随其后。
“老丈,”左宗棠拦住一位须发花白的老农,温声问道,“今日城里可是有什么盛事?怎地这许多人往西去?”
老农打量了他几眼。
左宗棠虽换上了寻常的棉布长衫,但那份久居人上的气度遮掩不住。
老农见他和气,便咧嘴笑道:“先生是外乡人吧?您不知道,石塘村那边正办‘公道大会’哩!”
“公道大会?”
“就是公审!”老农眼睛发亮,“先前那些欺压百姓的劣绅土豪,全被光复军抓起来了,一个个拉上台,让苦主上去诉冤!”
“今儿轮到王有财,平日里他在王家庄作威作福,有着小舅子在衙门里当官,谁都不放在眼里,现在好了,光复军来了,王有财和他小舅子全被抓起来了。”
左宗棠心头一震:“公审?可是官府审案?”
“官府?”老农嗤笑一声,“从前的官府,和那些土豪都是一伙的!现在不一样了,是张青天,张之洞张大人主审!”
“听说张大人原本还想和那些大户好好谈,结果赵德昌那厮,竟派人把石塘村最先分田的王老汉一家七口全烧死了!连三岁的娃娃都没放过!”
老农说到激动处,唾沫横飞:“这下可捅了马蜂窝!张大人直接调来兵,把赵德昌抓了,还在石塘村搭了个‘公道台’。”
“这几日,天天审,审完了就当场枪决!审完了就分田!您瞧——”
他指着周围兴冲冲的人群:“这些人,都是去看公审、等着分田的!”
左宗棠与江伟宸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惊诧。
“这才几天……”左宗棠喃喃道。
他离福州时,张之洞还在与赵德昌虚与委蛇,搞什么“三日之约”。
左宗棠本以为,到了宁波后,要协助张之洞稳定局面、徐徐图之。
谁曾想,不过几日路程,宁波已天翻地覆。
“书生意气,竟被七条人命激出了血性……”
左宗棠心下复杂,既有欣赏,也有隐忧。
他转身对江伟宸道:“先不去府衙。去石塘村。”
江伟宸迟疑:“左公,那边人多眼杂,万一……”
“正因人多,才要去看看。”左宗棠目光沉静,“石统帅让我来助张之洞,我总得先知道,他现在把宁波弄成了什么样子。”
顿了顿,他又道:“宁波不能乱。江南财赋重地,将来要应对江北之敌、海上之患,此地必须尽快恢复生机,集聚人力。”
“只是……”
他望向北面,那是甬江对岸的方向,隐约可见西洋风格的建筑尖顶。
“租界那边,不知作何反应。洋人最擅借乱生事。”
江伟宸却道:“左公多虑了。洋人求的是安稳做生意。租界暂时不动,张之洞不会那般不智。”
“只要能在短时间内恢复经营秩序,提供一个比清廷治下更好的营商环境,宁波的未来只会更好。”
“营商环境?”左宗棠咀嚼着这个新词。
“便是通商做买卖的环境。”江伟宸解释道,“张大人提议在宁波设‘通商专区’,减税、简化手续、保障商贾安全。统帅已经准了。”
他跟在秦远身边许久,也是耳熟目染。
左宗棠想起张之洞密报中的内容,点点头:“上海未下之前,宁波需与之打擂台。此地若经营得当,确可不逊于上海。”
“正是。”江伟宸道:“宁波是长江口门户,将来沟通内外,必是枢纽。也正因如此,洋人绝不会放弃对此地的试探和控制。”
左宗棠长叹一声:“所以石统帅才让我来。”
“好,走吧,去石塘村。”
————
石塘村村口的晒谷场已被人海淹没。
临时夯实的土台高约丈余,台上竖着一根旗杆,悬挂着红底金字的横幅:
“宁波府公道大会”。
台前黑压压席地坐着数千百姓,更外围还有数万人站着,伸长了脖子往台上看。
左宗棠与江伟宸几人挤在人群边缘,寻了个稍高的土坡驻足。
台上,张之洞一身深灰色军便服,未戴军帽,头发梳得整齐。
他坐在主审席正中,左右各有几名文书记录。
台下两侧,站着两排持枪士兵,军容肃整。
此刻,一名衣衫褴褛的老妇人正颤巍巍地指着台上一个被五花大绑、跪在地上的胖子哭诉:
“……就是他!前年俺家二小子在码头扛活,不小心碰翻了他家货箱,里面几匹绸缎沾了水。他们就把他活活打死了啊!
尸体扔到江里,连个坟都没有!
县衙告状,反倒说俺家小子偷盗……青天大老爷,您要给俺做主啊!”
那胖子是宁波有名的绸缎商,兼放印子钱,逼死过好几条人命。
张之洞静静听完,转向胖子:“你可认罪?”
胖子脸色惨白,磕头如捣蒜:“认,认!小的认罪!求大人开恩,小的愿赔钱,十倍,百倍赔偿!”
“人命不是钱能买的。”
张之洞声音平静,却让全场寂静:“按《光复军暂行刑律》第六章第十二条:故意杀人,查证属实,处死刑。”
他拿起一支令箭,掷于地上:“拖下去,立即枪决。”
两名士兵上前,将瘫软如泥的胖子拖下台。
片刻后,场外传来一声枪响。
没有欢呼,没有骚动。
台下百姓只是静静地坐着,许多人眼中含泪,更多的是一种沉甸甸的、近乎麻木的释然。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左宗棠默默看着。
他注意到几个细节:
第一,每个犯人上台前,都有文书当众宣读其罪状,条分缕析,有时间、地点、证人、证物。
第二,允许犯人自辩,也允许苦主补充。
第三,判决必引律条。
张之洞能在激愤之下,还能有这般清醒的头脑。
用一场程序严整的司法审判,在这宁波彻底奠定住了光复军的正义性。
血腥,但有序。
残酷,但……公正。
“重典……”左宗棠喃喃自语,“石统帅说的‘乱世用重典’,重不在‘杀’,而在‘典’。”
他原本以为,所谓“乱世用重典”,不过是大开杀戒、以暴制暴。
但现在看来,张之洞要建立的,是一套新的规则。
一套公开的、有程序的、让百姓能看得见摸得着的规则。
杀人不是目的,立规矩才是。
这个张之洞,果然不简单!
公审进行到晌午,暂歇一刻钟。
接下来不是审判,而是分田。
几十名工作人员抬着木箱上台,里面是一叠叠崭新的田契。
在左宗棠的目光中,张之洞亲自拿起一份,朗声分田。
“石塘村村民王有福,家五口,按《浙东田亩分配暂行条例》,应分水田七亩半、旱地三亩。”
“经核查,其原有租种赵德昌之田五亩,现予确认,另补分二亩半水田、三亩旱地。”
一个皮肤黝黑的汉子激动地上台,双手接过田契,看了又看,忽然跪倒在地,嚎啕大哭。
张之洞扶起他,高声道:“父老乡亲!从今往后,你们手中的田契,有光复军统帅府大印为证!
谁再敢说这是废纸,谁再敢夺你们的田。
这公道台上,必有他的位置!”
“好!”
“张青天!”
台下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
许多领到田契的百姓,将契书紧紧捂在胸口,仿佛捧着比性命还重的东西。
看着这一幕,左宗棠站在人群外,心中波涛翻涌。
他巡抚浙江时,也曾想抑制豪强、清丈田亩,但阻力重重,最终不了了之。
为何?
因为他依靠的是旧有的官僚体系,而这个体系的每一个节点,都早已被地方势力渗透。
张之洞的做法,是彻底砸碎旧体系,用枪杆子建立新规则,再用实利换取民心。
光复军的这套做法虽然残酷,但也确实有效。
哪怕有一些血腥,但能让千百万人有田种,吃饱饭,杀一些该杀之人,又算得了什么。
左宗棠忽然感到一阵寒意。
他意识到,自己过去半生信奉的那套“经世致用”“徐徐图之”,在这个天崩地裂的时代,或许真的已经过时了。
————
公审大会持续到申时方散。
左宗棠没有立即去见张之洞,而是在江伟宸的陪同下,在石塘村外静静等待。
直到夕阳西斜,人群渐渐散去,他才走向那座已经空荡荡的公道台。
张之洞正站在台边,与周武低声交代着什么。
听到脚步声,他转过头,看到左宗棠,微微一怔,随即快步迎上。
“左公,您何时到的?怎么不提前知会一声,我好去迎接。”
张之洞拱手,脸上难掩疲惫,但眼神十分清亮。
左宗棠摆摆手:“不必拘礼。我若提前知会,又怎能亲眼看到这‘公道大会’?”
张之洞听出他话中的复杂意味,沉默片刻,道:“让左公见笑了。非常之时,行非常之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