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军少尉是个年轻的金发男子,脸颊上有几粒雀斑。
他打量着舢板上的人,目光在左宗棠脸上停留片刻,显然认出了这位曾经在浙江与太平军血战、也曾在上海与英国领事打过交道的前清重臣。
“左……大人?”少尉的语气有些不确定。
“正是左某。”左宗棠用流利的官话回答,“霍华德舰长有何见教?”
少尉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端正神色,从随身皮囊中取出一封火漆密封的信函。
“舰长阁下致本地当局的照会,请接收。”
周武欲上前,张之洞却微微抬手制止。
他亲自接过信函,没有立即拆开,而是看向少尉:“照会我收了。也请转告霍华德舰长:若要交涉,请按文明国家交往惯例,先行通报,关闭炮门,派正式代表登岸会谈。”
“如今这般炮舰临门、炮口相向,非待客之道,亦非交友之道。”
这番话先用官话说了一遍,又让通译用英语复述。
少尉的脸色变了变,显然没料到对方会如此强硬直接。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争辩什么,但最终只是僵硬地点头:“我会转达。”
小艇调头划回军舰。
张之洞这才拆开信函。
纸是上好的洋笺,字是工整的英文,下面有中文翻译。
内容无非是强调《天津条约》赋予英国舰船在中国通商口岸的自由航行权,指责光复军“非法占据”宁波。
要求“立即恢复秩序、保障英国侨民与商业利益”,否则“不排除采取必要措施”等辞令。
左宗棠只是瞥了一眼,就冷冷笑道:“套话连篇。关键就在最后那句‘必要措施’。”
张之洞将信函仔细折好,收入怀中,点点头道:“他们需要一个台阶,而我们也需要一个立威的机会。正好。”
就在舢板划回码头时,岸上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
一队人马正穿过人群,朝警戒线走来。
为首的是个三十余岁的文士,身着宝蓝色绸缎长衫,外罩墨绿漳绒马褂,举止间带着世家子弟特有的从容。
但这种从容,此刻被眉宇间的一丝凝重略微冲淡了。
是钱维翰,钱汝霖的长子。
张之洞上岸,钱维翰已迎上前来,拱手行礼:“张大人,左公。”
“钱公子有何见教?”张之洞还礼,语气平静。
钱维翰看了看江心的英舰,又看了看远处那两门克虏伯炮,压低声音:“家父命我前来,一是告知,钱家名下五万六千亩田产,愿全数按贵军章程赎买,契约已带来。”
他从袖中取出一卷文书,双手奉上。
张之洞眼中闪过一丝意外,没想到钱家竟然会在这个时候突然服软。
他接过,没有立即查看,只是点头:“钱老太爷深明大义。”
“二是……”钱维翰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家父让我问张大人一句话:若洋人不止于此,若炮舰真开火,光复军——战否?”
“若战,胜算几何?”
这个问题很直接,甚至有些冒犯。
但张之洞没有生气。
他明白,这是钱家在决定押上百年家运前,必须掂量的最后一块砝码。
他转过身,面向江面。
晨雾已散,“翡翠鸟”号的全貌清晰地暴露在阳光下,那排炮口在日光下泛着冷光。
“钱公子,”张之洞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道,“你可知,为何我今日不驱散百姓,反而让大家都来看?”
钱维翰一怔。
“因为今日之事,本就不是秘密。洋人敢来,就是算准了我们怕事、怕闹大、怕担责任。”
张之洞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周围几人耳中:“从前官府便是如此,洋人一吓就软,一闹就让,因为他们的顶戴花翎,比百姓的身家性命重要。”
“但光复军不一样。我们起于百姓,若今日在百姓面前对洋人低头,明日就再无颜面站在百姓面前。”
“至于战否——”张之洞望向那两门克虏伯炮,炮兵们仍在“认真”地擦拭炮管,“我们光复军的原则是,不挑衅,不畏战。”
“洋人要谈,我们奉陪,洋人要打,我们奉陪到底。”
“至于胜算,”他最终看向钱维翰,脸上又浮起那种冷峻的笑意,“战场上的胜算,从来不是算出来的,是打出来的。”
“但有一点我可以告诉钱老太爷,光复军或许会败,但绝不会降。”
“而一个不降的政权,就永远有翻盘的本钱。”
钱维翰呆立原地,许久,深深一揖:“晚生……明白了。钱家愿与光复军共进退。”
他退下后,左宗棠才缓缓开口:“张大人方才这番话,不止是说给钱家听的吧?”
张之洞望向越聚越多的人群,道:“也是说给所有人听的。”
“更重要的,是说给我们自己听的。”
“说给自己听?”
张之洞点点头,看向海岸:“不瞒左公,我去年从京城失意而来,原本只是想去福州看看那《光复新报》中所说的新世界到底是何种模样。”
“但我还没进入福建那个新世界,就被山东、安徽这些旧世界的惨状惊得辗转反侧。”
“我不是没见过穷苦人的日子。”
“但山东的捻乱,安徽的太平军与湘军的血肉拉锯,这天下是真的乱了。”
“我越是南来,看到的死人是越多。”
“可这世道不应该是这样的。”
“这世道应该有一些基本的规矩的。”
他深吸一口气,江风带着水腥味和隐约的煤烟味。
“今日,咱们就给这宁波城,也给天下人,上一堂课。”
张之洞一字一句道,“一堂叫‘规矩’的课。”
“这规矩不是洋人定的条约,不是清廷定的律例,而是——”
他手指划过江面、炮舰、人群,“强者不得肆意欺凌弱者,外来者不得随意践踏本地。”
“这个理,天经地义。”
左宗棠沉默地看着这个年轻人。
他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读到《海国图志》时的震撼,想起这些年在官场看到洋人如何步步紧逼、朝廷如何节节败退。
那些屈辱、愤怒、无力,此刻在这个年轻人平静而坚定的话语前,仿佛找到了一个出口。
“老夫年轻时,”左宗棠忽然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也曾想过,若有一日我掌权,必不让洋人如此嚣张。”
他顿了顿,自嘲地笑了笑:“后来真当了巡抚,才发现……难。船炮不如人,制度不如人,连人心都散了。”
“所以光复军要做的,不只是换一批当权者。”
张之洞真真切切说出了自己的体会:“我们是要换一套船炮,换一套制度,换一种人心。”
江风猎猎,吹动码头旗杆上刚刚升起不久的旗帜。
红底,中央是一条金色的龙,龙爪紧握齿轮与稻穗。
这是光复军的新旗,在“翡翠鸟”号烟囱喷出的滚滚黑烟背景下,那抹红色显得格外鲜艳,也格外脆弱。
但旗杆立得很稳。
三百码外,英舰甲板上,霍华德中校举着望远镜,久久注视着码头上的那两门克虏伯炮,以及炮旁那群身穿灰色军装、姿态放松却目光锐利的士兵。
他放下望远镜,对身旁的大副说:“发信号给领事馆。就说……宁波的情况,和预想的不太一样。”
“需要警告射击吗?”
霍华德沉默片刻,摇头:“不。先看看他们怎么回应照会。”
他顿了顿,补充道:“另外,提醒各炮位,没有我的命令,不许装填实弹。”
“是,舰长。”
江面之上,一场关于新时代中国该如何与西方打交道的第一次实战,就在这晨光与硝烟交织的空气中,悄然拉开了序幕。
而码头上,张之洞已开始布置下一件事。
“周武,去把对外事务厅的牌子挂起来。地方就选在码头旁那座旧海关衙门。”
“左公,”他转向左宗棠,“可能还需要您亲自再去见一见那位霍华德舰长。”
“他们现在还没动静,大概率是在等宁波租界那边领事馆的意见,我们却是不能再等了,现在百姓越来越多……”
左宗棠点点头:“我明白,谈判内容主要有什么?”
张之洞直截了当道:“统帅早就说过,清廷与西方列强签订的所有旧约,我们都不会进行承认。”
“只有与我方重订新约,方能生效。而在新约签订前,旧约在此地,作废。”
“而这个前提是,英舰必须先行退出甬江,关闭炮门,才能谈其他。”
“若他们不答应?”
“那就让他们在江上漂着。”张之洞望向江面,眼神坚定:“我们陪得起。”
远处,几个洋人记者已被“请”到最佳观景位置,正拿着笔记本快速记录。
其中一人抬头看了看光复军的旗帜,又看了看英舰的炮口,在笔记本上写下这样一句话:
“今天,在宁波的江面上,我第一次看到一个中国地方政权,对英国皇家海军说了‘不’。”
“无论结果如何,历史从这一刻起,已经不同。”
江风吹过,将纸页吹得哗哗作响。
而那面红底金龙的旗,在风中高高飘扬。
(本来请假了的,胃舒服了很多,写了一章就先发一章,白天还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