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锦谦走了,左宗棠一人坐在书案前。
听着西洋摆钟传来的晚上十点的钟声,他的目光情不自禁投注在桌上那本,摊开的硬皮笔记本上。
据说这是光复军文职人员的标配,他领到时还颇为新奇的翻看过几次。
意外这光复军不仅是在重工业上颇下力气,在这纸张笔墨上竟然也颇为重视。
他听曾锦谦讲过,在福州外闽清县那边,就有整个福建最大的造纸厂,以及一家铅笔厂。
他们现在用的纸张笔墨,都产自那里。
想到曾锦谦,他就不由得想起白天曾锦谦临别时说过的那番话。
那句追赶本身,就是最大的胜算,让他至今都还在回味。
想到这里,他提起笔,墨在端砚里研了又研,终于落下:
“二月初九,观马尾铁厂。炉火冲天,钢流如泻,一炉出钢三千斤,可造枪四百。”
“工匠操作娴熟,神色专注,非旧时官匠可比。曾部长言,此谓‘工分制’激励,更谓‘知所造为何’……”
他停顿,笔尖悬在纸上。
知所造为何。
是啊,这些工人知道。
那些在车间里击掌的年轻人知道。
曾锦谦知道。
那个他尚未深谈但已感到深不可测的石达开,更知道。
只有他,左宗棠,不知道。
或者说,他过去知道的东西,正在这里崩塌。
“器物之利,确可撼世。”
他继续写,“然礼教人心,终是根本。光复军重器轻文,恐——”
叩门声突然响起。
左宗棠手一颤,一滴墨落在“恐”字上,泅开一团污迹。
“左公,统帅有请,说有要事相商。”
门外响起一道声音,左宗棠听的出来,那是虞绍南的声音。
他心头一跳。
这么晚?
放下笔,左宗棠整了整身上那件半旧的青布长衫,向外喊道:“就来。”
出了门,见着站在门口的虞绍南以及跟在他身边的两名侍从官。
左宗棠很是疑惑,低声问道:“绍南,石统帅有什么事找我吗?”
虞绍南笑道:“好事,刚刚接到消息,石统帅将左公您在湖南老家的妻儿都接了过来了,正好躲开了朝廷对左家的查抄。”
“果真?”左宗棠又惊又喜。
他到现在还在迟疑,最大的一份顾虑其实就是家中的妻子儿女。
女儿倒还好,都嫁了人,可三个儿子,现在都还是总角之年。
他的长子左孝威出生的时候,他都35岁了,现年才不过十三。
虞绍南自然也清楚左宗棠的顾虑,笑道:“左公放心,尊夫人和令郎我都是亲眼看过的。”
左宗棠点点头,“绍南,你知道石统帅找我是因为什么事情吗?”
虞绍南摇摇头:“不太清楚,不过大概率与浙江的事情有关。”
浙江?
左宗棠心下沉疑。
另一边,统帅府的书房灯光明亮。
秦远,正站在那架巨大的黄铜地球仪前,背对着门。
他依旧是一身没有任何标识的深灰色军便服,但仅仅是站在那里,就有一种渊渟岳峙的气度。
案上摊着几份文件,最上面一份的抬头赫然是:“浙东安抚使张之洞呈统帅府急报”。
不久,外面传来一声通报。
“统帅,左先生到了。”
“让他们进来。”
左宗棠走了进来,在书案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他的目光第一时间,也落在了书案上那份“浙东安抚使张之洞呈统帅府急报”之上。
心中犹如明镜。
秦远终于转过身。
他的脸上看不出喜怒,但左宗棠敏锐地捕捉到。
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凝重。
“左先生今日去了马尾,”秦远开口,语气平淡,“观感如何?”
“震撼。”左宗棠如实答道,“如此规模之铁厂,宗棠生平仅见。更难得者,工匠用心,组织有序。”
秦远点点头,走到书案后坐下,将那份急报推向左宗棠。
“看看这个。”
左宗棠接过。
他知道张之洞这个人,中过举人,头名解元。
因族兄张之万为同考官,循例回避。
却是不知何原因来到了这光复军。
从去年四五月就一直不见踪影,而后到了十二月突然一鸣惊人,在光复军的公务员考试中拿到了笔面头名。
而后参加光复军,随军征伐浙江,写出了那篇震动天下的《天下人的军队》而被世人所熟知。
因为这篇文章,因为张之洞此人,其族兄张之万还被牵连,据闻现如今清贵翰林的头衔都被拿了。
本来今年还是他任会试同考官,却也因此失去了资格。
如今前途可谓是一片晦暗。
而与之相对,年龄二十三四的张之洞,如今已然出任浙东巡抚使。
如果这趟差事办好了。
未来,未必没有封疆大吏的可能。
想到这些,他不由得对于眼前这份急报,更感兴趣了一些。
张之洞的笔迹,工整而略显急促:
“……宁波十八局总团赵德昌,明面设宴款待,暗中散布谣言、煽动罢市,更疑似与上海方面勾连。
职已定‘三日之约’,拟以分田预契破其谣言,以通商专区安洋商之心,以赎买政策分化工绅。
另请何名标将军遣舰入甬江,邀各国领事观舰,以示军容……”
后面附了两份草案:《宁波通商专区暂行条例》《浙东田产赎买实施细则》。
左宗棠仔细读完,抬起头:“张之洞虽年轻,但行事颇有章法。分化乡绅、安抚洋商、惠民固本,步步为营,可见其才。”
这是他的真实看法。
张之洞这一套组合拳,既有政治智慧,又不失仁厚底色,很符合他心中“良吏”的标准。
秦远却摇了摇头。
那摇头的动作很轻,但左宗棠心里咯噔一下。
“左先生,你觉得,张之洞这一套,需要多久才能让宁波真正稳下来?”秦远平静问道,没有发表自己的意见。
左宗棠沉吟:“若顺利,月余可见效。若要根基稳固,恐需三月。”
“三个月。”秦远重复这个数字,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温度。
“左先生,你可知宁波现在是什么地方?”
秦远站起身,走到墙边那幅巨大的东南沿海地图前,“它不是寻常府城,不是需要慢慢治理的太平之地。它是——”
他的手指重重戳在“宁波”两个字上。
“未来三个月内,最可能爆发战争的前线。”
左宗棠一震。
“洋行十三家,各有领事、商人、护卫,情报网络四通八达。”
“漕帮、盐枭、海盗,与本地乡绅盘根错节。赵德昌之流,不过是摆在明面上的棋子。”
秦远转过身,目光如刀,“这种情况下,张之洞还在想着‘分化’、‘安抚’、‘赎买’,这是——书、生、之、气!”
最后四个字,斩钉截铁。
左宗棠下意识想辩驳,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他看到秦远眼中那团冰冷的火焰,那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近乎残酷的清醒。
“石统帅是觉得张之洞书生气过重?”他轻声问了一句。
秦远走回书案前,双手撑在案沿,身体微微前倾:“乱世当用重典。尤其是战争将至的乱世。”
“赵德昌这种人,还需要查什么劣迹、审什么罪状?让百姓告状?太慢了。”
他直视左宗棠,一字一顿:
“要是我坐在张之洞这个位置,找几个苦主,公审,罗列罪状,当众枪决。头挂城门,布告四方。”
“让所有人明白,顺光复军者,田产可保,生意可做;逆光复军者,三日之内,人头落地。”
左宗棠倒吸一口凉气。
这手段……太酷烈了。
这与他毕生信奉的“仁政”“教化”完全相悖。
“石统帅,”他忍不住开口,“如此酷烈,不怕失却人心?不怕士林非议?”
“人心?”
秦远忽然笑了,这次的笑声里有一种讥诮,“左先生,你告诉我,宁波百姓现在最想要的是什么?”
左宗棠愣住。
“是田。”秦远自问自答,“是活命粮,是不被欺凌的公道。”
“赵德昌这些年霸田夺产、勾结官府、欺男霸女,宁波恨他者何止千百?”
“杀他一人,可得万民之心,这笔账,怎么算都值。”
“怕恶了富绅,怕惊了乡民……怕这怕那,这就是书生之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