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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9章 书生之气,天下之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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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曾锦谦走了,左宗棠一人坐在书案前。

  听着西洋摆钟传来的晚上十点的钟声,他的目光情不自禁投注在桌上那本,摊开的硬皮笔记本上。

  据说这是光复军文职人员的标配,他领到时还颇为新奇的翻看过几次。

  意外这光复军不仅是在重工业上颇下力气,在这纸张笔墨上竟然也颇为重视。

  他听曾锦谦讲过,在福州外闽清县那边,就有整个福建最大的造纸厂,以及一家铅笔厂。

  他们现在用的纸张笔墨,都产自那里。

  想到曾锦谦,他就不由得想起白天曾锦谦临别时说过的那番话。

  那句追赶本身,就是最大的胜算,让他至今都还在回味。

  想到这里,他提起笔,墨在端砚里研了又研,终于落下:

  “二月初九,观马尾铁厂。炉火冲天,钢流如泻,一炉出钢三千斤,可造枪四百。”

  “工匠操作娴熟,神色专注,非旧时官匠可比。曾部长言,此谓‘工分制’激励,更谓‘知所造为何’……”

  他停顿,笔尖悬在纸上。

  知所造为何。

  是啊,这些工人知道。

  那些在车间里击掌的年轻人知道。

  曾锦谦知道。

  那个他尚未深谈但已感到深不可测的石达开,更知道。

  只有他,左宗棠,不知道。

  或者说,他过去知道的东西,正在这里崩塌。

  “器物之利,确可撼世。”

  他继续写,“然礼教人心,终是根本。光复军重器轻文,恐——”

  叩门声突然响起。

  左宗棠手一颤,一滴墨落在“恐”字上,泅开一团污迹。

  “左公,统帅有请,说有要事相商。”

  门外响起一道声音,左宗棠听的出来,那是虞绍南的声音。

  他心头一跳。

  这么晚?

  放下笔,左宗棠整了整身上那件半旧的青布长衫,向外喊道:“就来。”

  出了门,见着站在门口的虞绍南以及跟在他身边的两名侍从官。

  左宗棠很是疑惑,低声问道:“绍南,石统帅有什么事找我吗?”

  虞绍南笑道:“好事,刚刚接到消息,石统帅将左公您在湖南老家的妻儿都接了过来了,正好躲开了朝廷对左家的查抄。”

  “果真?”左宗棠又惊又喜。

  他到现在还在迟疑,最大的一份顾虑其实就是家中的妻子儿女。

  女儿倒还好,都嫁了人,可三个儿子,现在都还是总角之年。

  他的长子左孝威出生的时候,他都35岁了,现年才不过十三。

  虞绍南自然也清楚左宗棠的顾虑,笑道:“左公放心,尊夫人和令郎我都是亲眼看过的。”

  左宗棠点点头,“绍南,你知道石统帅找我是因为什么事情吗?”

  虞绍南摇摇头:“不太清楚,不过大概率与浙江的事情有关。”

  浙江?

  左宗棠心下沉疑。

  另一边,统帅府的书房灯光明亮。

  秦远,正站在那架巨大的黄铜地球仪前,背对着门。

  他依旧是一身没有任何标识的深灰色军便服,但仅仅是站在那里,就有一种渊渟岳峙的气度。

  案上摊着几份文件,最上面一份的抬头赫然是:“浙东安抚使张之洞呈统帅府急报”。

  不久,外面传来一声通报。

  “统帅,左先生到了。”

  “让他们进来。”

  左宗棠走了进来,在书案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他的目光第一时间,也落在了书案上那份“浙东安抚使张之洞呈统帅府急报”之上。

  心中犹如明镜。

  秦远终于转过身。

  他的脸上看不出喜怒,但左宗棠敏锐地捕捉到。

  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凝重。

  “左先生今日去了马尾,”秦远开口,语气平淡,“观感如何?”

  “震撼。”左宗棠如实答道,“如此规模之铁厂,宗棠生平仅见。更难得者,工匠用心,组织有序。”

  秦远点点头,走到书案后坐下,将那份急报推向左宗棠。

  “看看这个。”

  左宗棠接过。

  他知道张之洞这个人,中过举人,头名解元。

  因族兄张之万为同考官,循例回避。

  却是不知何原因来到了这光复军。

  从去年四五月就一直不见踪影,而后到了十二月突然一鸣惊人,在光复军的公务员考试中拿到了笔面头名。

  而后参加光复军,随军征伐浙江,写出了那篇震动天下的《天下人的军队》而被世人所熟知。

  因为这篇文章,因为张之洞此人,其族兄张之万还被牵连,据闻现如今清贵翰林的头衔都被拿了。

  本来今年还是他任会试同考官,却也因此失去了资格。

  如今前途可谓是一片晦暗。

  而与之相对,年龄二十三四的张之洞,如今已然出任浙东巡抚使。

  如果这趟差事办好了。

  未来,未必没有封疆大吏的可能。

  想到这些,他不由得对于眼前这份急报,更感兴趣了一些。

  张之洞的笔迹,工整而略显急促:

  “……宁波十八局总团赵德昌,明面设宴款待,暗中散布谣言、煽动罢市,更疑似与上海方面勾连。

  职已定‘三日之约’,拟以分田预契破其谣言,以通商专区安洋商之心,以赎买政策分化工绅。

  另请何名标将军遣舰入甬江,邀各国领事观舰,以示军容……”

  后面附了两份草案:《宁波通商专区暂行条例》《浙东田产赎买实施细则》。

  左宗棠仔细读完,抬起头:“张之洞虽年轻,但行事颇有章法。分化乡绅、安抚洋商、惠民固本,步步为营,可见其才。”

  这是他的真实看法。

  张之洞这一套组合拳,既有政治智慧,又不失仁厚底色,很符合他心中“良吏”的标准。

  秦远却摇了摇头。

  那摇头的动作很轻,但左宗棠心里咯噔一下。

  “左先生,你觉得,张之洞这一套,需要多久才能让宁波真正稳下来?”秦远平静问道,没有发表自己的意见。

  左宗棠沉吟:“若顺利,月余可见效。若要根基稳固,恐需三月。”

  “三个月。”秦远重复这个数字,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温度。

  “左先生,你可知宁波现在是什么地方?”

  秦远站起身,走到墙边那幅巨大的东南沿海地图前,“它不是寻常府城,不是需要慢慢治理的太平之地。它是——”

  他的手指重重戳在“宁波”两个字上。

  “未来三个月内,最可能爆发战争的前线。”

  左宗棠一震。

  “洋行十三家,各有领事、商人、护卫,情报网络四通八达。”

  “漕帮、盐枭、海盗,与本地乡绅盘根错节。赵德昌之流,不过是摆在明面上的棋子。”

  秦远转过身,目光如刀,“这种情况下,张之洞还在想着‘分化’、‘安抚’、‘赎买’,这是——书、生、之、气!”

  最后四个字,斩钉截铁。

  左宗棠下意识想辩驳,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他看到秦远眼中那团冰冷的火焰,那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近乎残酷的清醒。

  “石统帅是觉得张之洞书生气过重?”他轻声问了一句。

  秦远走回书案前,双手撑在案沿,身体微微前倾:“乱世当用重典。尤其是战争将至的乱世。”

  “赵德昌这种人,还需要查什么劣迹、审什么罪状?让百姓告状?太慢了。”

  他直视左宗棠,一字一顿:

  “要是我坐在张之洞这个位置,找几个苦主,公审,罗列罪状,当众枪决。头挂城门,布告四方。”

  “让所有人明白,顺光复军者,田产可保,生意可做;逆光复军者,三日之内,人头落地。”

  左宗棠倒吸一口凉气。

  这手段……太酷烈了。

  这与他毕生信奉的“仁政”“教化”完全相悖。

  “石统帅,”他忍不住开口,“如此酷烈,不怕失却人心?不怕士林非议?”

  “人心?”

  秦远忽然笑了,这次的笑声里有一种讥诮,“左先生,你告诉我,宁波百姓现在最想要的是什么?”

  左宗棠愣住。

  “是田。”秦远自问自答,“是活命粮,是不被欺凌的公道。”

  “赵德昌这些年霸田夺产、勾结官府、欺男霸女,宁波恨他者何止千百?”

  “杀他一人,可得万民之心,这笔账,怎么算都值。”

  “怕恶了富绅,怕惊了乡民……怕这怕那,这就是书生之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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